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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账 账清了主体 ...

  •   账清了主体,还差一个动作。
      闻砚把账册摊在车间的流水线上,账纸压平,四角对齐。周德海站在他对面,赤脚,衬衫下摆还是没塞进裤子。
      “两个办法。”
      “哪两个。”
      “核销。或者转账。”
      闻砚把铜章拿出来,放在账纸旁边,没有立刻盖。
      “核销最快。我盖章,账目归零,你走。”
      “走哪儿。”
      “过河。”
      “转账呢。”
      “把账翻个面。”闻砚说,“从你欠公司,变成公司欠你。”
      周德海没听懂。他看着那张纸,眉头皱起来,皱得很慢,像一个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的人。
      “公司还在?”
      “注销的是津门科技。你们老板是纸人,纸人后面是永丰号。永丰号还在做生意,还在收别人的加班费。”
      “那我这笔账,有人还?”
      “有地方还。”
      周德海想了一会儿。
      “翻面吧。”
      “你不问问翻面之后怎么样。”
      “翻面之后我还是要走。”他说,“走之前能让公司欠我一笔,挺好。”
      闻砚看着他,把 A4 纸铺开,从怀里取出印泥盒。
      铜盒,很旧,盒盖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铜。他打开盖子,用拇指按了按印泥,低下头,吹了一下。
      陆迟靠在流水线上,手里转着那支旧钢笔。
      “转账要双方同意。死者同意没用,得公司同意。公司是张纸。”
      “纸上有章。”
      “章是永丰号的。你敢盖?”
      “我不盖永丰号的章。”闻砚把铜章举起来,“我盖我的。”
      “你盖了,这笔账就挂你名下。”
      “挂我名下,我就得追。追到永丰号为止。”
      陆迟没有拦。
      章按下去。
      纸面浮出一圈红,从章面往外扩,扩到边缘,停住。朱红的边缘很薄,像血渗进宣纸。
      【清算单 0431 ·修订】
      债户:津门科技(存续)
      债项:加班费 1842 小时,按 3.7 倍计
      债主:周德海
      备注:分期偿还,每售出一套软件,先还一小时
      周德海凑近看。他不识账,但他认得“债主”那两个字。
      “我?”
      “你。”
      “我死了。”
      “死了也能当债主。”闻砚说,“死人不需要花钱。”
      陆迟笑了一声。
      “你这叫违规操作。”
      “这叫合规操作。”闻砚把章收起来,“抵账需双方同意。他同意了。”
      “公司没同意。”
      “公司欠他的时候,也没问过他同不同意。”
      章离开纸面的那一刻,闻砚左手无名指麻了一下,像被纸边割了。然后开始渗血。
      一滴,两滴,落在账纸上,被纸吸进去,看不见了。
      “我能不能……”周德海忽然开口。
      “说。”
      “我能不能回家一趟。”
      闻砚看了一眼表。
      “七分钟。”
      “够吗。”
      “够不够,你自己算。”
      “我不知道路。”
      “你知道。”
      周德海愣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跑。
      一个死了三天的人,跑起来像个赶末班车的中年男人。他赤着脚,脚底板拍在水泥地上,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一层一层往上送。
      *
      旧小区,六楼,声控灯。
      周德海跑到楼道口,跺了一下脚。灯没亮。
      他又跺了一下。整栋楼的灯都亮了,一层一层往上,像有人在替他数楼层。
      六楼,左边第二户。门牌掉了一个数字,“602”变成“6 2”。
      楼道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收旧家电,一层压一层。最上面一张是房屋中介的,红笔写着“学区房,随时看”。
      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这栋楼不在学区里。
      门没锁。
      屋里亮着灯。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一台旧电视,墙角堆着没拆的纸箱。冰箱上贴着一张画,蜡笔画的,一栋房子,两个人,第三个人的位置用铅笔描了个圈,没涂色。
      冰箱上还有一张缴费单,红色的“催缴”两个字被剪掉了,只剩一个角。
      门口的鞋架上摆着一双男式拖鞋,鞋头朝里,摆得很正。三年了,没人动过。
      桌上放着一个蛋糕。六寸,店家送了六根蜡烛,一根没点。
      蛋糕是超市打折的,盒子上贴着黄色价签,原价六十八,现价二十九。奶油已经塌了,边缘发黄。
      他女儿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靠着墙睡着了。她穿着一件大人的T恤当睡衣,袖口卷了三圈,脚上是一双大了一号的拖鞋,人坐着,脚趾勾着鞋面。
      怀里抱着一个作业本,铅笔还夹在本子里。
      墙上挂钟:十一点四十七。
      周德海蹲下来。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从头发里穿过去了。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好像那样就能让手变实。
      作业本摊开着,是数学。最后一道题空着,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小,写得很轻:
      爸爸会。
      封皮上写着名字:周小舟,三年级二班。封皮外面包了一张挂历纸,包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折成三角。
      是她自己包的。
      周德海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让那行字清楚一点,手指从纸上穿过去,纸没有动。
      “小舟。”
      女孩没醒。
      “小舟,爸爸回来了。”
      她在梦里动了一下,脸往墙上蹭了蹭。
      “蜡烛还没点。”她含含糊糊地说。
      周德海看着那六根蜡烛。她今年十岁,蜡烛只有六根。
      他伸手,一根一根去点。手指穿过去,穿过去,穿过去。
      他低下头,凑近,吹了一下。
      没点着的蜡烛,火苗歪了一下,灭了。
      他一连吹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看的方向不对。她看的是窗户,不是他。
      窗玻璃上有一个人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肩膀是斜的,头低着。
      “爸爸。”她说。
      周德海没有回答。
      “爸爸,我知道你回来了。”
      她说完,眼睛慢慢闭上,抱着作业本睡回去。她大概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楼下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很大,是天气预报。
      “明天,雾津,小雨转阴。”
      周德海听完了整段天气预报,才站起来。
      他看见了沙发上的毛巾被,伸手去拿,手指穿过去。
      他试了三次。
      第四次,他没有再试。
      他站起来,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脚。脚很脏,他蹭得很仔细,蹭完了才往楼道里走。
      *
      闻砚在楼下等他。
      七分钟到了。
      周德海从楼道里出来,走两步停一下。
      “走吧。”
      “不再待一会儿?”
      “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呢。”闻砚问。
      “跑丢了。”
      “再买一双。”
      “不用了。”周德海说,“穿不着了。”
      “她知道了就行。”
      闻砚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灯还亮着。
      他数了一下,从楼下到那扇窗一共六层,每层十八级台阶。
      一百零八级。周德海用七分钟,跑了两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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