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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人 董事长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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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办公室在二十七层最里面。
从工区走过去要经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公司荣誉墙,玻璃框里裱着奖状、合影、团建照片。
照片上的人都在笑。
闻砚看了一眼日期,最近的一张是五年前。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张纸。
人形的纸,一米七高,穿着剪裁很好的西装,领带打得笔直。纸的边缘剪得很齐,连西装的驳领都做了弧度,袖口还画了两颗扣子,铅笔画,画得很轻。
它坐在一张真皮转椅上,坐姿标准,两只纸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压着一份没签完的合同。
它没有脸。脸的部位盖着一枚公章,朱红,正正方方,压住了整张脸。
“津门科技的法人。”闻砚说。
周德海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们老板不长这样。”
“你们老板不长这样。你们老板的'法人'长这样。”
闻砚走过去,绕到桌子侧面。地毯上有一圈磨白的痕迹,绕着桌子,正好是一个人来回踱步的宽度。有人常在这儿走。
“法人是公司的手。手可以是纸做的,只要有章。”
他伸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背碰了一下那张纸。
纸很凉。像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看它的账。”
他俯身,从侧面看纸人的胸口。那里本该有一团账纹,正常人的账纹像一团乱线,浓的地方发黑。纸人胸口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没用过的稿纸。
“它没有账。”
“那怎么讨?”周德海问。
“讨不了。公司没有账,就没有债主。”
陆迟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支旧钢笔。
“人家算得很精。”他说,“用纸人当法人,债就挂在纸人身上。纸人没账,这笔账永远销不掉。”
“不算精。”闻砚说。
“哦?”
“算漏了一步。”
“哪步。”
“纸人没有账,但它有主。”
闻砚绕到纸人背后。
西装后领下面贴着一张标签,白色的,印着条形码,像超市货架上的价签。
永丰号·人力资产包 YN-0431 ·共 217 人
他伸手把标签揭下来。
纸人立刻软了。从肩膀开始往下塌,西装瘪了,领带滑到地上,最后整张纸缩成一团,落进椅子里。
椅子转了一圈,慢慢停下。扶手上有两块磨掉色的地方,跟人手掌的大小一样。
这张椅子被人坐过很多年。坐的人不是纸。
桌面上多了一张 A4 纸。打印体,五行:
本资产包已证券化,不可单独赎回。
管理费率 2.3%/年。
逾期按复利计息。
债务人死亡不影响债权存续。
赎回需提供全部债务人签名。
最后一行字很小,小到要凑近看。
闻砚把它读了两遍。
“全部债务人签名。”他说,“217 个人,死了大半。死人怎么签名。”
“死人会签名。”陆迟说,“你没见过而已。”
闻砚把 A4 纸折好,收进账册。
就在他扣上搭扣的那一刻,整层楼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是一起灭。像有人在外面拉下了总闸。
黑暗里,三百个键盘声同时停了。
然后闻砚听见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三百把椅子,同时往后推。
“记账。”陆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还是那个懒散的调子,但比平时低半度,“闻会计,你揭了它的皮,它要收你。”
闻砚低头。工牌在黑暗里发着微光,背面又多了一行:
【记账二次:损毁资产。】
“第三次就出不去了。”陆迟说。
“我知道。”
“知道你还揭。”
“不揭看不见编号。”
黑暗里有人站起来。不止一个。
椅子腿刮地板,一声,两声,最后连成一片。
三百个人同时站起来,脚步声朝着同一个方向过来。不快,很齐,像排练过。他们走到离闻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闻砚把账册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桌子。
“陆迟。”
“嗯。”
“你借我三分钟。”
“借你三分钟,我拿什么还?”
“记账上。”
黑暗里静了一秒。
然后陆迟笑了一声,很短。
“行。”
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了下来。
手套里侧是湿的。不是汗。墨不出汗。
手套下面不是手。
从手腕往上,一直到小臂,皮肤是墨色的,像被墨汁从里面浸透了。纹路沿着血管的走向爬,走到袖口就被布挡住。
他把那只手抬起来,往空气里抓了一把。
“借三分钟。”
整层楼的钟同时停了。
三百个人的脚停在半空,一步没落下去。屏幕全黑,黑得能照出人影。
“现在。”陆迟说,“三十秒。”
闻砚冲向那张 A4 纸。
不,不是纸。是纸上那行字。
他抽出铜章,没有蘸印泥,直接把章面按在“永丰号”三个字上。
章面发烫。他左手无名指一阵麻,麻到手肘。
纸上的字开始往回收,像有人在倒着写。收完之后,纸面浮出一行新的字,笔迹和刚才那行不一样,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闻先生,令堂的账,我们也在找。
闻砚的手停在纸上。
“十秒。”陆迟说。
闻砚没有动。
“闻会计。”
“……”
“闻砚。”
他把纸撕了下来。
三分钟到。
灯亮。三百个人同时抬头。
那是闻砚第一次看见他们的脸。三百张脸,全都朝着他,眼睛睁着,没有一个人在眨。
然后他们又低下头,开始敲键盘。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还是那么整齐,像下雨。
“走吧。”陆迟说。
他把手套戴回去,动作很慢,像在遮什么。
“你的手。”
“老毛病。”
“墨纹到哪儿了。”
“手腕。”
“刚才呢。”
“手腕。”
闻砚看着他。
陆迟笑:“闻会计,你这眼神,像在给我验尸。”
“我在对账。”
“对什么账。”
“你的账。”
陆迟没接。
他弯腰,把地上那团纸捡起来,捏在手里。
那张纸已经烧过了,没有火,只是从边缘开始发黑、卷起、变成灰。灰落在他掌心,慢慢拼出几个字,还是刚才那行。
陆迟把手掌合上,往门口走。
“风大。”他说。
“没有风。”
“那就是我看错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闻会计。”
“说。”
“刚才那张纸,你看见什么了。”
闻砚把撕下来的那一角收进内袋。
“什么都没看见。”
陆迟背对着他,肩膀松了一下。
“那就好。”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闻砚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令堂。
他母亲出事那年,他十二岁。之后的十六年里,没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过这两个字。
他从内袋里取出撕下来的那一角纸,摊在掌心。
上面只有三个字:令堂的。
后面的话被撕掉了。撕口很齐,用指甲压过,是他自己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