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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昼大厦 账境的入口 ...

  •   账境的入口在殡仪馆的消防通道里。
      闻砚推开那扇门,门后不是楼梯,是一段铺着灰地毯的走廊,尽头有大理石前台,背板上烫着六个金字:津门科技欢迎您。
      前台没有人。水牌上写着“欢迎新同事”,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塑封边缘翘起来,被人用指甲一遍遍抠过。
      周德海跟在他后面,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得很小心,像怕把人家的地踩脏。他抬头看了看那六个金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公司。”
      “以前是。”
      “我上班的地方不长这样。”
      “账境不长这样。”闻砚说,“账境长成你记着的样子。”
      他从怀里取出账册。纸上自己浮出一行小字:
      【清算单 0431 ·入账】
      债户:周德海(已故)/债项:加班费 1842 小时
      债主:津门科技(存续)/备注:利息已滚至 3.7 倍
      入账人:新员工 017
      他低头看胸口。那里多了一块工牌,蓝底白字,照片是空白的。
      空白照片上有一道影子,像有个人站在他身后。
      他回头。身后只有周德海。
      “你站过来一点。”
      周德海挪了一步。影子没有跟着挪。
      电梯在左手边,门开着,轿厢里的灯很亮,亮得照出地毯上每一道脚印。那些脚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一道是往外走的。
      电梯口贴着一张 A4 纸,塑封过,边角发黄,用透明胶粘了四道。
      一、不下班。
      二、不抬头。
      三、不关灯。
      下面一行小字:以上为员工守则,违反者按考勤处理。
      “按考勤处理是什么意思。”周德海问。
      “扣钱。”
      “我没钱。”
      “那就扣别的。”
      电梯上行,数字从 1 跳到 27,中间没有停。门开的时候,一股很干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像开了一整夜空调的房间。
      二十七层,一整片开放工位,三十排,每排十个人。隔断是半人高的灰板,板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照片,没有水杯,没有一盆绿萝。
      三百个人坐在电脑前,每个人都在敲键盘。声音很整齐,像下雨,也像很多台缝纫机在同一个车间里踩着同一个踏板。
      闻砚沿着过道往里走,看最近的一个屏幕。空白文档,光标在闪,一个字都没有。
      那个人还在敲。手指起落很快,指甲敲在键帽上,哒哒哒,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你打的是什么。”
      “今天的报表。”
      “今天几号。”
      “今天。”
      闻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整。秒针在走,分针不动。
      他往后走了三排,又看了一个屏幕。空白文档。
      第五排,第七排,都一样。有一台机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一交”,纸已经黄透了。
      陆迟蹲在第七排的过道里。
      他把旧皮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握着一个中年女人的手,教她怎么放。
      “你这手,别按下去。”
      “可是……”
      “放着就行。悬空两厘米。”
      “KPI……”
      “KPI 是给活人定的。”陆迟语气很温和,“你这样子还算什么 KPI。”
      女人想了很久,缓慢地把手指抬起来,悬在键盘上方。她的手在抖。
      “这样?”
      “对。”陆迟说,“这叫带薪思考。”
      女人点点头,很认真地把这个动作保持住了,嘴唇抿着,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闻砚站在两排之外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教学。”陆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她们连摸鱼都不会,太可怜了。”
      “你教死人摸鱼。”
      “死人也是员工。”
      周德海在闻砚身后小声说:“我认识她。她是财务的,姓吴,去年走的。”
      “走的时候多大。”
      “四十。”
      “账上写着。”
      陆迟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杯咖啡,一杯递给闻砚。
      “喝吗。”
      “不喝。”
      “我自己冲的。”
      “更不喝。”
      陆迟笑了一下,把另一杯也喝了,两口一杯,喝完把纸杯捏扁,塞进自己口袋。
      “闻会计,你脸色不好。”
      “我要查监控。”
      “监控在天花板上。”
      “我知道。”
      “守则第二条。”
      闻砚抬头。
      他抬得很平,只抬到能看见天花板的角度。灯管一排一排亮着,白得发青。监控探头在第三排上方,红灯一闪一闪。
      他的工牌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工牌背面多了一行字:
      【记账一次:抬头。】
      “你完了。”陆迟说,“三次就出不去。”
      “我知道。”
      “知道你还抬。”
      “不抬头看不见监控。”
      “看得见也不能抬。”
      “那就不合规矩了。”闻砚说,“三条守则,一条不让人走,一条不让人看,一条不让人黑。全是让人别看见东西。看不见东西,账就没法对。”
      “对不上账会怎么样。”
      “账会一直在。”
      “那不是挺好。”陆迟说,“有人陪着上班。”
      闻砚没理他。
      监控室在工区最里头。门是玻璃的,推不开,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锁孔里没有钥匙。
      “没有钥匙。”陆迟说,“这是账境,不是写字楼。”
      “那就按账境的规矩来。”
      闻砚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空白清算单,贴在玻璃上,拿出印泥盒,打开,吹了一下。
      铜章按下去。
      纸面浮出一圈红,玻璃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有光透出来。
      门开了。
      周德海在他身后“啊”了一声,退到墙边。
      画面是黑白的,没有声音。像素很低,人的脸糊成一团,只能靠衣服和坐姿认人。左上角有一行小字:CAM-03。
      二十三点十七分,周德海还在工位上敲键盘。二十三点四十,他去接了一杯水,回来时路过前台,停了一下,看了两秒。零点零三分,他趴在桌上,五分钟后又坐直。
      凌晨两点十一分,整个二十七层只剩他一个人的屏幕还亮着。
      三点十七分,他站起来,扶着桌子走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屏幕上的光标继续闪。一直闪到早上六点,保洁进来。
      “这不是猝死。”闻砚说。
      “那是什么。”
      “这是被账吸干的。他的账不是死后才有的。”
      闻砚把画面倒回去,停在三点十七分。
      周德海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头低着。他的后背上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发亮,像一张纸。那张纸的边缘,正往他身体里收。
      周德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监控室角落有一台打卡机。老式的,铁壳,带打印口,屏幕上是绿色的数字。
      闻砚走过去。机器“咔”一声,吐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窄,像超市小票。上面没有时间,没有工号,只有一行编号:
      YN-0431。
      陆迟从门口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笑容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
      “这是什么。”闻砚问。
      “资产包编号。”
      “什么资产包。”
      “人力资产包。”陆迟把纸条折了一下,又展开,“你查下去就知道了。”
      “你知道。”
      “我知道一点。”
      “哪一点。”
      “这一点不方便在这儿说。”陆迟抬起下巴,往天花板上的探头努了一下嘴,“它也在记。”
      闻砚把纸条收进账册。
      他抬头,重新看监控画面。三点十七分,周德海跪在地上,还没有倒下。光标在他身后的屏幕上闪,一下,一下,像在等他把那行字打完。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画面里,周德海跪下去的那一帧,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西装,站得很直。
      没有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永昼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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