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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对账 雾津的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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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津的雨下了一百多年,下出了账。
气象台报中雨。下城人管这叫还账雨,说雨点砸在骑楼的铁皮檐上,一声一声,是楼上有人在拨算盘。
雾津有三样东西不还价:雨、药、棺材。殡仪馆在下城最西边,门口那条路在地图上没有名字,本地人叫还账街。
殡仪馆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不是为了照路,是为了让里面的人知道外面还是白天。
闻砚进门之前看了一眼表。九点四十七。这个习惯改不掉,像别人进门先敲门。他把伞收好,抖了三下,水珠落在台阶上,排成一条很直的线。
值班室的老周迎出来,手里捏着半截烟,看见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017,里头那具,有点不对。”
“哪儿不对。”
“死了三天,账还没结。”老周顿了顿,往太平间那边努了一下嘴,“而且他坐起来了。”
闻砚脚步没停,只在门口把伞靠在墙上,伞尖朝下。
他把左手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内袋。无名指上那道旧伤在走廊灯下泛白,像一枚没盖正的印。
走廊很长,灯管有一根坏了,走到中间会暗一下。除湿机在墙角响,水箱满了,水顺着外壳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倒映着半边门框。
老周绕过去,鞋底踩出一串声音。“要不要先叫两个人?里头那个,坐了一天了。”
“叫人干什么。”
“壮胆。”
“账不认胆。”
太平间的门是那种老式双开门,橡胶条老化,关不严,缝里往外冒白气。白气贴着地面走,走到闻砚脚边就散了。
三号柜拉开。
周德海坐在裹尸布上,背对着门。
眼镜歪着,左边镜片从中间裂到边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
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领口掉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旧晒痕,边缘很齐,是常年穿圆领衫晒出来的。
脖子上还挂着工牌,照片被水泡过,人脸糊成一团。姓名栏能看清三个字:周德海。
他的指甲很短,剪得很齐。有人在他死后给他剪过。
心口浮着一张纸。很薄,半透明,墨迹未干。纸上有热气,人死了三天,纸还是温的。
闻砚俯身。
债户:周德海。
债项:加班费,一千八百四十二小时。
债主:津门科技(存续)。
他看了两秒。“这栏错了。”
老周在门口探着头:“啊?”
“津门科技三天前注销了。”
闻砚伸出手指,点了点“存续”两个字。
“这两个字浮在纸面上,比别的字高半分。像有人在这张纸上又盖了一张纸。”
“谁盖的?”
“不知道。”
他没有立刻揭纸。
他先看周德海的手。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一层茧,鼠标磨的。左手小指外侧压出一道深痕,是长期托手机的姿势。这双手最后做的事,是在键盘上敲。
他把账纸从周德海心口揭下来。纸离开皮肤的时候有一点阻力,像揭一张贴在伤口上的纱布。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旧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很多次。
身后冰柜“嗡”了一声,老周往后退,撞到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小块。
“这人死的时候还开着电脑。”老周在外头小声说,“屏幕亮着,文档里就一行字。”
“什么字。”
“明天再说。”
周德海抬起头,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瞳孔却是干的。死了三天,眼睛不该这么干。他转动脖子的时候,颈椎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同志,我女儿今天生日。”
闻砚把账纸对折,再对折。折痕对齐,用指甲刮了一遍。
“先对账。”他说,“生日的事,排队。”
“排多久?”
“看账。”
他把纸夹进账册,扣好搭扣,才抬眼。“你最后一次打卡,是几号。”
周德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找一个数字。
“不记得。”
“你记得什么。”
周德海想了很久。久到老周在门口换了一次脚,久到窗外一辆车开过去,灯光从百叶缝里扫进来,扫过他的脸,又扫出去。
“我女儿今年十岁。”
“这个账上有。”
“哦。”
周德海低下头,看自己那双没穿鞋的脚。脚背上有一道压痕,是裹尸布勒的。“那还有什么用。”
闻砚没接这句,伸手从周德海的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电量百分之三。
屏保是一张照片。小姑娘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六根蜡烛,笑得眼睛都没有了。
照片是三年前的。这三年,他没换过屏保。
最后一条短信是三天前收到的,发件人存着“老板”,内容只有两个字:明天。
“你女儿叫周小舟。”闻砚说,“账上有。”
周德海的手指动了一下。
闻砚把账册摊平,翻到夹着账纸的那一页,用指腹把纸边压住。“一千八百四十二小时。合二百三十个工作日。”
“什么意思。”
“你在这儿干了十一个月。正常上班,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二百四十二个。你多干了二百三十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去掉双休还剩二百六十一天。你把一年上成了三百六十五个工作日,还倒欠公司一百零四天。”
老周在门口插了一句:“他一个月拿八千四。我听他老婆说过。”
“那他这十一个月,时薪九块二。”闻砚说,“比殡仪馆的抬棺工便宜。”
周德海没有反应。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敲,一下,一下,节奏很匀,像在等一个回车。
“我不记得了。”
“账记得。”
“账记得有什么用。”
闻砚把账纸重新折好,塞进账册内袋。“账记得,就有人要还。”
周德海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那双干得反常的眼睛第一次对准了闻砚。“谁还。”
“这个我得查。查完告诉你。”
“你们夜账房,管这个?”
“管。”
“收费吗。”
“收。从你账上扣,一小时二十。你账上有一千八百四十二小时,扣得起。”
“我账上没钱。”
“有。一千八百四十二小时。”
走廊外面,雨声里混进一声很轻的口哨。
吹的是《生日快乐》。跑调,第一句高了半个音,第二句干脆忘了词,用“啦啦啦”糊过去。
吹得格外欠揍。
闻砚闭了一下眼。“陆迟。”他说,“你又迟到。”
口哨停了。
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得不太清。“路上堵。”
“阴河不堵船。”
“那就是我走错了。”
脚步声没有进来,反而远了。走了几步,又停住。“闻会计,里头那位你打算怎么办。”
“对账。”
“对完呢。”
“看账。”
门外笑了一声。很轻,像从鼻子里出来的。“行。”那声音说,“那我先把账记上。”
“记谁的。”
“记我的。”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闻砚站在原地,等那声音完全听不见,才把账册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掌心里全是汗。
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在备注栏写了一行:死者最后一次打卡时间不明,待查。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四个字。
女儿十岁。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德海。
“起来。”
“去哪儿。”
“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