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江边的雾》观叶春

5、第五章 原来我欠你，一条江那么长 手术前一周

　　手术前一周，供体找到了。配型成功，许医生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振奋。江屿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和江爸爸、许雾、外婆坐在门外长椅上，谁都没说话。七个小时后灯灭了，许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供体心脏已经复跳。闯过感染和排异关，他就有希望了。”
　　我腿一软，蹲在地上哭。江爸爸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屿醒来是傍晚，看见眼睛红肿的我，声音沙哑：“知夏，我出来了。”
　　“你答应我的，做到了。”
　　手术后第三天，江爸爸回家拿换洗衣服，我在病房守着。江屿睡着的时候，我帮他整理床头柜，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旧相框——全家福，两个男孩，大的十来岁笑得露出虎牙，小的五六岁被哥哥搂在怀里，眉眼依稀就是江屿。
　　相框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剪报。我抽出来，标题清晰：《少年江潮勇救落水女童，不幸罹难》。报道说，临清江码头，一个五岁女童落水，十二岁的江潮毫不犹豫跳入江中，把女童推到岸边，自己却被江水卷走。
　　报道末尾写着被救女童的名字：林知夏。
　　我的手一抖，剪报飘到地上。江爸爸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
　　“叔叔，那个女孩……”
　　江爸爸缓缓点头，眼眶红了：“是你。小屿转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他爸——我是说，他非要回来，说想看看他哥用命换回来的女孩过得好不好。”
　　“那许雾——”我脑子很乱。
　　“小雾是我朋友家的闺女，在市里念卫校，帮着跑医院拿药。小屿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连你都瞒着。他查出这病的时候就跟我说，爸，我哥没了，我妈没了，我不能再拖累别人。那丫头心软，我要是不狠点，她能把命搭在我身上。”
　　江爸爸抹了把脸：“他其实早就知道你是那个女孩。第一次从江边回来他就跟我说，爸，那姑娘活得好好的，爱笑，爱吃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他哥小时候一样。”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第一次去江边就知道水底有塔，为什么听我讲落水往事时眼神又怜又疼。他是带着哥哥的名字、妈妈的死、一整个家的破碎走到我面前的。最初的靠近或许是为了替一个死去的人看一眼，可后来那些心动、吻和眼泪，全是真的。
　　江屿醒来看见我手里的剪报，脸色一变：“知夏，你都知道了？”
　　我扑到床边泣不成声：“你哥哥是为了救我，你妈妈也是，你们家都是因为我……”
　　“不许这么说！”他急得呼吸急促，监护仪滴滴响，“我哥跳下去是因为他善良，换谁他都会救。你当年才五岁，这不是你的错。他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活在愧疚里，是为了让你好好活。”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跟我说那些狠话——”
　　“我怕你把我当成报恩的责任。”他声音低下去，“我想要的是你的爱，不是你的愧疚。爱和亏欠，是两回事。”
　　那天我哭了很久，最后擦干眼泪对他说：“江屿，我不欠你了。因为我要把这辈子都用来爱你。这份爱比这条江还长，早就还不清了。所以你得活着，活着让我慢慢还，还一辈子。”
　　他望着我，眼泪落下来，却笑着点头：“好，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