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江边的雾》观叶春

6、第六章 海边见 江屿恢复得

　　江屿恢复得不算快，但一天比一天稳。先是能喝粥，后来能说话，一个月后能下床走几步，两个月后能扶着墙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许医生说他排异关过了，心功能在长，但出院后仍要长期复查，药不能断。
　　高考结束那天，我在梧桐树下对了答案。我发挥稳定，足够上第一志愿——那座海边城市的大学。江屿缺了很多课，可底子好，估分也够得着那座城市的另一所学校。
　　我们又能在一起了，隔壁学校，走路十分钟。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海边见。”
　　录取通知书寄到前一周，许医生说恢复情况稳定，可以出院了。出院的日子定在八月二十六号。
　　出院前一天下午，他忽然说想去水文站看看。“我从那儿认识你的。”他说，“躺了这么多天，我想看看那扇窗。”
　　我说你还没好利索，风一吹又要感冒，等你出院那天，我们一起去。
　　可我心里早有了主意。江爸爸收拾东西时给了我一样东西——江潮小时候的画，半张没画完的江边风景，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送给救上来的小妹妹”。江爸爸说，当年这画没送出去，一直压在家里。我想让江屿出院那天看见的不只是医院的白墙，是水文站二楼那扇窗——江在窗外，芦苇在楼下，画架支在原来的位置，窗台上摆一盒橘子糖，旁边挂着江潮那张旧画。我要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重新认识一次那个地方，也替他哥把那幅画挂到江边。
　　八月二十五号下午，天阴得很低。天气预报说夜里有大雨，外婆在门口喊我，说这种天别往江边去。我说就一个小时，收拾完就回来。她追出来骂：“那破屋子护坡去年就裂了，雨大了要塌的，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她笑：“外婆，我明天带江屿一起来吃饭。”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外婆站在杂货店门口。
　　我一个人去了水文站。江上起了雾，雾里又落下雨来。我擦干净二楼那扇窗，把画架搬到窗边支好，又把江潮那幅旧画用塑料袋裹好挂在墙上，想着明天江屿看见会是什么表情。橘子糖是我从店里带来的，倒在铁盒盖子里，一颗一颗摆成一小堆，像我们刚认识那年，他笔袋里被换过的那几颗。
　　雨越下越大，江面被砸出一片白。我忽然想起来，江潮那幅画还搁在二楼窗台上，塑料袋没封严，雨飘进来要打湿的。我转身往回走，脚下的护坡忽然一软。
　　那片被雨水泡了两天的泥和石头，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整块塌下去。我伸手去抓芦苇，芦苇的根是浮的，一抓就断。
　　水一下就漫到胸口。凉，比我记得的还凉。江上雾大，下着雨，一个人也没有。我喊了几声，声音被雨吞掉了。手机在楼上的包里，包在二楼的椅子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这才想起来，我到现在还是不会游泳。五岁那年掉进江里，是江潮把我推上岸的。十七年过去，那条江还在原地，等着我。
　　我最后想的是，那幅画要淋湿了。
　　……
　　八月二十六号，江屿自己走出了医院。
　　江屿走得很稳。许医生说江屿这颗心好得很，比很多健康人的都结实。江屿穿过走廊，穿过大门，一步都没有停。江屿一路走到江边，走到水文站。
　　护坡塌掉的那一大片拉着警戒线，还没清干净。江屿上二楼，把画架搬到窗口。窗台上那堆橘子糖化了又晒干，糊成一片。江屿一颗一颗抠下来，重新摆好，还是那么一小堆。墙上挂着一幅旧画，塑料袋里进了水，画纸洇湿了一半，可还是能看清上面画的是江，是船，是码头。江屿认出来，那是他哥的字。
　　然后江屿坐在那儿，从早上坐到天黑。
　　她的后事是外婆和江爸爸一起办的。按她的心愿，一部分骨灰撒进了临清江，就在江潮当年沉下去的地方。
　　许雾把她留下的东西装了一个纸箱给江屿：两封录取通知书、一个湿透又晾干的帆布包、一只少了伴的鞋。还有那个旧铁盒。她一直留着，说要等江屿八十岁再还给他。盒盖上的橘子糖她没舍得吃，化了一半。盒子里是江屿那些画，全是江屿画的她，一张一张按时间排好。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是她的字迹，一张纸写得满满的，边角被水泡过，有几个字洇开了。
　　江屿：
　　这封信是我本来打算等你八十岁再拿出来笑你的。可你明天要上手术台，我不敢保证自己能等到那天，所以先把话写下来，怕来不及说。
　　你答应过我三件事，我还替你记着：一，去看海；二，回水文站那扇窗；三，给我画一辈子画。你要是出来了，这三件一件都不许赖。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一间有窗的房子，窗下有江。你在窗边画画，我在旁边笑，笑到你觉得吵，再把我赶出去。
　　你要是没出来——那这封信就算我提前骂你的。江屿，我不许你一辈子记着江屿哭。我这个人吵、爱闹、爱吃橘子糖。你要是在那边想我，就去买一盒糖托梦送给我。
　　江屿，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早上冲进教室，跟一个冷冰冰的人说：你好，江屿，我叫林知夏。
　　——知夏
　　江屿把信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窗外江上又起了雾，和那年开学第一天一样。
　　他拿起画笔，在画夹上慢慢画：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江边笑，身后是一扇窗，窗下有江。
　　他画了很久，画到天黑透，画到外婆在楼下喊他吃饭。
　　他站起来，把画夹收好，下楼。外婆站在杂货店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看见他就骂：“你这孩子，又跑那破屋子去，护坡都塌了不知道啊？”
　　江屿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红。
　　“外婆，”他说，“明天我想去看海。”
　　外婆愣了愣，拿围裙擦了擦手，别过脸去：“去吧。知夏念叨好久了，说海边的沙子是白的。”
　　江屿点头。
　　他走出杂货店，江风灌进领口。临清江的水还是浑黄的，一年四季都在流。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颗心在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哥用一条命换回来的女孩，最后把命还给了那条江。可他答应过她，要活着去看海。可他知道，林知夏会一直住在临清江的雾里，住在那扇窗后面，住在每一颗橘子糖的甜味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