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江边的雾》观叶春

4、第四章 医院走廊上 第一次模考

　　第一次模考结束，外婆搬货时摔了一跤，我送她去市人民医院。缴费时经过心内科病区，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视线。
　　是江屿。他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瘦得脱了形，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旁边还挂着输液管。许雾端着热水蹲在他面前，正拿棉签给他润嘴唇。
　　我脑子一空，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他果然和许雾在一起了，病成这样都不告诉我，我算他什么人？
　　我退了半步，却听见拐角里传来医生的声音。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翻开病历本，语气很重：“江屿，你不能再任性了。扩张型心肌病到了这个阶段，随时可能心衰、猝死。你爸说你又不按时吃药，还偷偷回学校上课？你不要命了？”
　　我脚钉在原地。
　　“许叔叔，供体要等多久？”是他又轻又哑的声音。
　　“几个月、几年都不好说。你这种情况已经登记几个月了，有合适的会优先通知你。但就算移植成功，也要过排异这一关。你现在必须住院，不能再拖。”
　　“那我等不到怎么办？”他声音很平，“我不想死在医院里。我想回学校，再看她几眼。哪怕她恨我，恨我总比忘了我好。她那么爱哭，我不想让她哭。”
　　许雾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那些狠话，她当真了怎么办？”
　　“告诉她干什么？让她陪着我等死吗？我活不了多久，不能把她拖进来。她应该考大学、看海，过好好的日子。我对她说了那么狠的话，她现在恨死我了，这样挺好。等我走了，她顶多难过一阵子就忘了。”
　　“江屿！”许雾声音急了，“你哥救了她，你妈因为这事病发走了，你现在又这样——你让她以后知道了怎么活？”
　　“所以她不能知道。”江屿的声音突然低了，低到我差点听不见，“我哥救她，不是为了让她背一辈子的债。我也不是。”
　　我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原来那些冷脸、狠话全是假的。原来他推开我，是怕我陪他等死。原来他说的“我哥救过你”不全是真话——他对他哥的事是真的，可他对我的喜欢，也是真的。
　　我从拐角冲出去：“江屿！”
　　他猛地抬头，看见满脸是泪的我，像个被拆穿的惊慌孩子：“知夏，你都听见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说啊！”
　　他的眼眶也红了。这个连死都不怕的少年眼泪掉下来：“喜欢。我特别喜欢你，从第一眼到现在，每一天都喜欢。”
　　“那你还要不要我？”
　　“我不能……”
　　“我问你还要不要我！”我哭着吼他。
　　他终于把我紧紧搂进怀里：“要。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想跟你考大学、看海、画一辈子画，可我没有时间了。”
　　“那就把剩下的时间都给我。”我搂住他，“你活一天，我陪你一天。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一辈子不原谅你。”
　　许雾站在旁边，别过脸抹眼泪。后来她跟我说：“我骂过他八百回，让他告诉你。他死活不肯。你来了也好，省得我天天替他瞒。”
　　在医生允许下，江屿继续来上课，只是不再参加剧烈活动。药由我盯着他吃，作息被我管得严严实实。他起初还会耍赖，被我一瞪，就乖乖把药吞了，然后冲我讨好地笑。
　　我们像做贼一样珍惜着偷来的每一天，会在课桌底下悄悄勾手指，会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小小的对方。我们再也没有去过水文站——他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可那个地方，连同那些灯火和烟花，一直都在我们心里。
　　有天晚上，他把一个旧铁盒交给我：“等我手术那天，如果我没出来，你再打开。”
　　我一把按住他的嘴：“你必须出来。”
　　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我还不知道，命运留给我的刀，远远不止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