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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圣主教堂 愿这枝玫瑰 ...

  •   感恩节当天早上,礼堂布置得比上次还隆重。长桌上铺了双层白布,边沿垂下来搭到地毯上,桌上搁着两排银杯,杯身錾着藤蔓花纹,擦得锃亮。

      祭坛前面的台阶上摆了一圈白蜡烛,点着了以后火苗子齐齐地往一个方向歪,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风。空气里有股甜腻腻的香味,像乳香混了蜂蜜,熏得人脑子有点发沉。

      孩子们都长大了,站成几排,肩膀挨着肩膀,把礼堂填得比小时候满当多了。阿诺德站在前排,个头比西泽还高,罩袍领口绷着,下巴上的青茬刮干净了,看着板板正正的。

      他旁边几个男孩也都长开了,站在那儿像一堵人墙。女孩们在后排,头发扎得齐整,周晚站在傅茹旁边,手攥着罩袍下摆,脸色比平时白一点。

      西泽站在祭坛前面,还是那张年轻的脸,金发披着,白布蒙着眼睛,嘴角弯着。他手里捧着一只银盘,盘子上搁着一排小银杯,杯里盛着清亮亮的水,看着跟普通的水没什么两样,但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子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味道,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杏仁。

      “孩子们。”西泽开口了,声音在礼堂里拢着,“今天是感恩节。主赐下恩典,你们得拿什么接。”

      他把银盘往前递了递:“这是圣水。主赐的。喝了它,你们心里就干净了,玫瑰就不会谢。一个一个来。”

      孩子们排着队上去领。阿诺德第一个,从盘子上拿了一杯,仰头灌下去了,喝完拿袖子蹭了蹭嘴,站回队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西泽端着盘子一个一个递过去,嘴角那个弯度没变过。

      除魚站在队伍中段,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喝完了。他旁边是傅茹,再过去是哈里和短发小孩。哈里伸着脖子往前看,拿手搓着裤缝,嘴里嘟囔着什么。短发小孩站在他后面,脸色发白,拿手捂着胸口那枝白玫瑰,捂得挺紧。

      轮到除魚的时候,西泽把盘子往他跟前递了递,偏了偏头,嘴角弯着:“喝吧。”

      除魚拿起一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铁锈杏仁味更明显了些。他犹豫了一拍,西泽在旁边轻声说了句:“没事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除魚仰头喝了。水进了嗓子眼滑下去,凉丝丝的,带一点极淡的甜,咽完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把空杯搁回盘子上,西泽冲他点了点头,接着往下递。

      所有人都喝完了。西泽把银盘搁回祭坛上,拍了拍手:“好了。现在,孩子们,把你们胸前的玫瑰捧起来,搁在心口上。跟着我念。”

      孩子们把玫瑰从罩袍上解下来,捧在手心里搁到胸口。除魚也跟着做了,白玫瑰搁在掌心,花瓣贴着罩袍,凉丝丝的。

      西泽开始念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拖着点腔调:“感谢主赐下圣水……感谢主洁净我心……愿这枝玫瑰长白不谢……愿主的恩典常驻……”

      孩子们跟着念,嗡嗡的声音在礼堂里滚。除魚念了两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玫瑰。花瓣还是白的,一片没掉。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傅茹那枝也是白的。哈里那枝也是。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后排有个女孩的声音忽然断了。

      除魚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手里捧着的玫瑰花瓣正在变色。从花心开始,往花瓣尖上漫,速度不快,但挺稳。颜色从白变成一种灰扑扑的调子,石膏那种灰,哑光的,没光泽,花瓣的质地也跟着变了,本来薄薄软软的,现在看着挺硬,边缘起了细小的裂纹。

      那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旁边的女孩伸手碰了碰她的花瓣,指尖刚碰到,那片花瓣“咔”地碎了一小块,掉在地上。

      “我的花……”那女孩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发飘,“我的花怎么——”

      她话没说完,手背上起了一块灰。指甲盖底下先变的色,灰扑扑的往上漫,过了手腕,过了胳膊肘,她整个人僵住了,胳膊还维持着捧花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停在张嘴说到一半的样子,眼珠子还能动,但脖子转不了了。
      灰从脸上漫上去,最后整张脸都成了石膏色,嘴唇发灰,眼白也灰,只有瞳仁还黑着,在灰扑扑的脸中间显得格外深。

      旁边几个孩子往后退了两步。有个男孩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已经灰了,他张嘴喊了一声“神父”,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脖子就硬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后排两个女孩几乎同时定住了,一个手还举着,一个嘴张着,灰从她们胸口往上漫,玫瑰在手里碎成了渣,簌簌地往地上掉。礼堂里响起一片“咔咔”的细响,跟冬天踩冰碴子似的,那是变灰的关节在僵住的时候发出的动静。

      短发小孩就站在除魚斜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玫瑰,花心刚起了一层灰,拿手指头一碰,花瓣碎了一块。他抬起头来,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伸手去拽前面哈里的胳膊:“哈、哈里……我的花灰了……你帮帮我……我不想死……”

      哈里回过头来,看见短发小孩那枝灰了一半的玫瑰,脸刷地白了。他往后缩了一步,把胳膊从短发小孩手里抽出来,抽得挺使劲:“你撒手!你撒手!”

      “哈里……”短发小孩又伸手去够他,灰已经漫到他手腕了,手指头僵着弯不过来,但整个胳膊还能动,他拿胳膊去勾哈里的袖子,勾住了,攥着不撒,“哈里你想想办法……你不是说跟着你就能活吗……”

      哈里把他胳膊往外推,推了两下没推开,急眼了,拿两只手掰他手指头:“我哪有什么办法!我什么时候说你能活了!你自己喝的!你放开我!”

      他掰开一根手指头,短发小孩又攥上一根,掰到第三根的时候,短发小孩的胳膊肘灰透了,僵成一根木头棍,掰的时候“咔”一声脆响,关节那块裂了一道缝,从缝里往外渗灰粉。短发小孩“啊”了一声,声音发闷,喉咙也灰了一半了。

      哈里把他往旁边一搡。短发小孩重心一歪,腿已经灰透了,跟两根石膏柱子似的,直挺挺地往地上倒。他倒下去的时候想拿手撑地,胳膊肘那块裂了缝,撑不住,整个人侧着摔在地上,“哗啦”一声,从膝盖那儿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滚了半圈,脸朝着除魚这边停住了。

      那张脸还完整着,灰扑扑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过了两秒不动了。下半截腿还站在原地,从膝盖往上数,灰透了,僵着,底下碎了一地渣子。

      哈里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长桌上,手撑着桌沿,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玫瑰,花瓣还白着,他攥着花枝的手在抖,攥得指节发白。

      礼堂里乱了一阵。有几个没变灰的孩子在哭,有的往门口跑,跑到一半被修女拦住了。修女们站在门口,手拉手把门堵上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念着“安静,孩子们,安静”。有几个孩子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手里攥着变灰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往下碎。

      阿诺德站在前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是白的,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男孩的花,灰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除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自己的白玫瑰,看着短发小孩那两截石膏像。他脑子嗡嗡的,但还没到乱的份上。他飞快地把刚才的事捋了一遍:所有人都喝了圣水,喝了圣水的人里有一部分玫瑰变灰了,灰成石膏那样,人跟着变成石膏。没变灰的那些,比如他自己、傅茹、哈里,手里还白着。

      为什么。

      圣水有问题?还是圣水只是触发的条件,真正决定变不变灰的是别的东西。

      他还没想明白,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来,按住了他后脑勺,把他往一个暖和地方带了带。除魚闻到一股乳香混着蜂蜜的味道,鼻尖差点蹭到一片白棉布料。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后面来了,个子比他高了一截,把他半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在他后脑勺上慢慢拍着。

      “别怕。”西泽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挺轻的,但礼堂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听得见。
      “别怕。没事的。”

      除魚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胸口那块白棉布上,耳朵里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不快不慢的,稳得很。西泽的另一只手搁在他后背上,隔着罩袍轻轻按着,一下一下的。除魚想挣开,但西泽搂得挺稳,不紧不松,刚好让他挣不脱。

      西泽偏过头,下巴从他头顶上挪开了一点,脸朝着其他孩子们的方向,嘴角弯着,声音放得挺软:“好了,孩子们。别哭。今天是感恩节,该高兴才对。”

      一个女孩抽抽搭搭地开口了:“神父……他们怎么了……”

      “他们得了主的恩赐。”西泽的语气平得很,“主觉得他们预备好了,就先接他们回去了。你们看他们身上那层灰,那是主的印记。他们走的时候心里干净,所以灰得透亮,石膏似的,一点杂质没有。这是好事。”

      他拿手在除魚后背上拍了三下,拍完了收回去,重新搁到他头顶上,揉了揉:“剩下你们这些还没被接走的,玫瑰还白着,说明主让你们再留一阵。感恩节马上要开始了,你们得开心点。主会降下祝福在人间。你们把灰了的这些搁到心里头,别难过。他们得了好处,你们也该替他们高兴。”

      除魚窝在他怀里,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他胸口那枝白玫瑰被两个人挤着,花瓣贴在他罩袍上,凉丝丝的。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花,白的。他抬头看了看傅茹,她站在两步外,脸色白着,但手里的玫瑰也白着。哈里靠在长桌上,手里的花还白着,人还在发抖。

      除魚把视线收回来,拿手轻轻推了推西泽的胸口,推开了半步。西泽没拦他,松开手让他站直了,嘴角还弯着,偏着头看他。除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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