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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圣主教堂 “我没名字 ...

  •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修女果然带着孩子们去后院翻土了。除魚跟着队伍出了后门,趁修女蹲下来教阿诺德怎么使锄头的时候,溜边儿绕回了花园正门。

      从教堂侧廊穿过去,经过那片葡萄架,月季丛在花园最里头,靠着那堵爬满常春藤的灰石墙。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墙头斜斜地打下来,把月季丛的影子拉得挺长。白玫瑰开得比小时候那会儿还密,一丛一丛的,花瓣边上镶着点淡青,风一吹就晃。除魚绕过篱笆拐角,脚底下踩着碎石小径,走到那片僻静的角落,石桌还在,桌面的裂缝里青苔厚了些,桌边上坐着个人。

      那男孩长大了。

      除魚站定了,看了两眼才认出来。个子拔高了不少,坐在石凳上腿伸出去一截,罩袍底下的小腿线条拉得挺直,脚踝从裤脚里露出来,清瘦清瘦的。肩膀也宽了,把灰罩袍撑出了形状,领口那块松着,锁骨横出来一道浅窝。

      脸还是那张脸,但长开了,眉骨比小时候明显,眼睛陷得深了些,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眉骨底下过来,带着股清冷。鼻梁直挺挺的往下走,下巴收得利落,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像在忍什么。头发还是黑得挺干净,额前碎发拨到一边,露出一点额头。整个人坐在那儿,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暖黄,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得像拿刀刻出来的。

      除魚看了两秒,忽然愣了一下。这男孩长开了的眉眼跟林云生有几分像。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个骨架的走法,下颌收进去的弧度,还有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压的劲儿,搁一块儿看,恍惚像林云生年轻个几岁站在那儿。除魚晃了一下神,拿手蹭了把脸。大概是想林云生想多了,看谁都像。

      那男孩坐在石凳上,面前搁着一捧白玫瑰,连枝带叶的,比以前多了不少,堆了半张石桌。他手上戴着一副黑手套,皮面的,绷得挺紧,包到腕子底下,手指头在手套里一根一根动,捏着花枝把刺往下拧,拧得利索,刺掉进旁边的铁罐子里,连个印子都不留。

      手套上沾了些刺根和碎叶,黑皮面上蹭出些灰扑扑的印子,但手套本身看着挺新,不像用旧了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除魚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动作没停,拧完一根把光溜的枝子搁到左边,又从花堆里抽了一根。

      除魚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来,胳膊搁在桌面上:“又拔刺。”

      那男孩“嗯”了一声。

      “戴手套了。”

      “嗯。”

      “小时候不戴。手弄得全是血。”

      那男孩没接话,拧完手里那根,把罐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抽了一根。除魚坐着看他拧了一会儿,找话说:“今天翻土那边你没去。修女没点你名。”

      “我不翻土。”

      “那你专门拔刺?”

      “专门拔刺。”

      除魚拿手指头在石桌面上画圈,画了两圈,又开口了:“你这手套哪儿来的。院里发的?”

      “自己找的。”

      “院里还有黑皮手套?”

      那男孩把手里的花枝搁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夕阳从侧面照着他那张脸,眉骨底下那道阴影压着眼睛,看不太清瞳仁的颜色,只看见黑乎乎的两点,挺深的。他看了除魚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挺清楚:“你喜欢红玫瑰吗。”

      除魚手指头停了。

      石桌面上还搁着他刚才画的圈。风从墙头吹过来,把月季丛里的白玫瑰吹得晃了晃,花瓣蹭着叶子,沙沙响。除魚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红玫瑰。

      夜莺与玫瑰。

      西泽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怎么说的,夜莺拿胸口抵着刺唱了一整夜,血把白玫瑰染红了。他前两天还在琢磨这事,想拿什么把白玫瑰染红,想西泽那句“花要红,总得拿点什么换”。这男孩现在问他喜不喜欢红玫瑰。这花园里全是白玫瑰。

      “你问这个干嘛。”除魚没正面答。

      “随便问问。”那男孩把手套上的碎叶子拍掉,声音还是那个淡调,“你觉得红玫瑰好看吗。”

      “好看。”

      “跟白玫瑰比呢。”

      除魚看了看石桌上那堆白玫瑰,又看了看那男孩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跟谁演一出戏。夜莺与玫瑰里那个姑娘,穷学生拿白玫瑰来她不要,非要红玫瑰。穷学生找不着红玫瑰,夜莺替他拿血染。

      对右坐在这儿拔白玫瑰的刺,戴了黑手套,问他喜不喜欢红玫瑰。那男孩想干什么。他上哪儿弄红玫瑰去。

      这院里除了白的就是白的,连月季丛里开的那几朵杂色的,都是淡粉的。除非拿东西染。拿什么染。血。谁的血。除魚自己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枝白玫瑰,花瓣全着,白得干净。

      “你在想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比刚才沉了点。

      “我在想一件事。”那男孩把手里最后一根花枝拧干净了,搁到左边那堆光溜枝子里,把手套摘下来,拍平了搁到石桌上。
      手套底下那双手挺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整,跟小时候拔刺拔得满手血口子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这院里只有白玫瑰。你要是有朵红的,你得拿东西换。”

      除魚盯着他:“你知道拿什么换?”

      “不知道。”那男孩把手搁在膝盖上,偏了偏头,“但我知道有人知道。”

      “西泽。”

      那男孩没点头也没摇头,把脸转过去看墙头那片常春藤了。夕阳快落到底了,光线从暖黄往橘红走,照在他侧脸上,把那个下颌的弧度照得挺清楚。

      除魚又看了一眼那个侧脸,心里那点“像林云生”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男孩是副本里的NPC,连住哪儿都不肯说。像归像,不是一回事。

      “你叫什么。”除魚忽然问。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名字。”

      那男孩把视线收回去,看着石桌上那堆白玫瑰,过了会儿才开口:“我没名字。”

      除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想着这男孩小时候来舔他手心那回,想着他蹲在树底下说“不要再受伤了”,想着他刚才问喜不喜欢红玫瑰。这男孩没名字。西泽没给他起,修女没给他起。他就在这院里蹲着,拔刺,戴手套,偶尔冒出一句让人接不上的话。

      “那我给你起一个。”除魚脱口而出。

      那男孩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头一回露出了点除魚没见过的神色,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起什么。”

      “我还没想好。”除魚拿手蹭了蹭鼻尖

      “你先等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那男孩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点,不算笑,就是嘴角松了一下:“行。我等着。”

      他把石桌上那堆白玫瑰往罐子边上拢了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叶子,低头看了看除魚,说了句:“你手别碰刺。”就顺着小径走了,走到月季丛那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除魚坐在石凳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没碰刺。他刚才光顾着说话了,一根花枝都没碰。

      他拿手搓了搓脸,觉得今天这事有点乱。那男孩问他喜不喜欢红玫瑰,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该怎么答。他要是说喜欢,那男孩会不会真去弄一朵来。怎么弄。拿什么换。夜莺抵着刺唱一晚上,血染花瓣。谁当那个夜莺。要是那男孩自己当呢。除魚想到这儿心里堵了一下,噌地站起来了。

      “013。”

      ▛在▟

      “刚才那些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在想西泽那条线。西泽讲夜莺与玫瑰的时候专门把我叫过去,今天这男孩又问我红玫瑰。我都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串通过的。”

      ▛那个男孩不在玩家列表里,是原住民NPC。但系统给他的标注一直是‘待定’。我扫不出他跟西泽之间的关联▟

      除魚把石桌上那罐刺往旁边挪了挪,站了一会儿,把这事先搁下了。天快黑了,修女该喊孩子们回屋了。

      他顺着小径往回走,路过葡萄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季丛那头,什么也没看见,白玫瑰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一团白。

      他想起那男孩说“我等着”的时候那个嘴角,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味,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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