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宋小猫儿

9、运动会 一

　　一中一年一度的夏季运动会，定在月底的周五举行。对于学生来说，这简直是比放假还让人兴奋的狂欢节。
　　然而，这份兴奋在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变成了全体哀嚎。
　　“学校规定，每人必须报一个项目，或者是走方阵，不能全当观众啊！”
　　体育委员拿着喇叭在讲台上喊。
　　“剩下的名额不多了啊，女子1000米还差一个，女子800米还差一个……”
　　柯槿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完全没把这事儿听进去。
　　因为生理期第一天，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小腹一阵阵地坠痛，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昭昭……”柯槿闷闷地叫了一声叶昭。
　　“干嘛？”
　　叶昭正在疯狂补昨晚没写完的英语卷子。
　　“我不舒服，下午的课帮我请个假。”
　　柯槿的声音听着都有些虚。
　　叶昭停下笔，转头看了她一眼，吓了一跳。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走走走，我送你去校医室，然后给你妈打电话接你回去。”
　　折腾了半天，柯槿终于被妈妈接回了家。临走前，她极其虚弱地拉着叶昭的手。
　　“报名的事……你随便帮我报个方阵就行，别报项目。”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
　　叶昭拍着胸脯保证。
　　柯槿回家后，吃了药，裹着被子在床上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第二天一早，柯槿刚走到教室门口，叶昭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满脸堆笑地凑过去，
　　“小槿！你来啦！肚子还疼不疼？我特意给你接了热水！”
　　柯槿慢吞吞地放下书包，眼神极其怀疑地看着叶昭那张心虚的脸。
　　“报名表呢？”
　　柯槿问。
　　“在……在讲台上。”
　　叶昭结结巴巴地说。
　　柯槿走过去，拿起那张已经被填得密密麻麻的校运会报名表。她的目光迅速掠过那些项目，终于，在“女子800米”那一栏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在“女子1000米”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叶昭。
　　柯槿愣在原地足足十秒钟。
　　“叶昭。”
　　柯槿转过身，声音极其平静。
　　“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你听我解释！”
　　叶昭立刻双手抱头。
　　“ 昨天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只剩1000和800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班没人报啊！我想着你平时体力还行，就帮你填了800，我跑1000！”
　　柯槿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把报名表拍在叶昭脸上的冲动。
　　时间一晃，到了月底。
　　校园里彩旗飘飘，操场上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看台上人声鼎沸，高二负责记录分数的区域里，柯锦正拿着笔和记分板，忙得焦头烂额。
　　“女子800米准备检录！高一（3）班柯槿！”
　　广播里传来检录处的催促声。
　　柯槿穿着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她旁边全是一群摩拳擦掌的体育特长生，她夹在中间，像个走错片场的木头桩子。
　　“砰！”
　　发令枪响。柯槿跟着大部队慢吞吞地跑了出去。
　　第一圈，她还勉强能跟上。到了第二圈，她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要炸了一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两条腿像灌了铅。
　　她死死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完，不然太丢脸了。
　　终于，终点线出现在视野里。柯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了终点。
　　跨过线的那一瞬间，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大脑一阵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砰！”
　　她重重地摔在了塑胶跑道上。粗糙的颗粒直接蹭破了她膝盖和手肘的皮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混着灰尘，看起来惨不忍睹。
　　“柯槿！”
　　叶昭刚在检录处准备跑1000米，一转头就看到柯槿摔倒了。她急得想冲过去，可检录老师死死拉着她。
　　“叶昭！马上上跑道！你现在走就是弃权！”
　　看台上的柯锦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猛地站起来，心急如焚。但他负责记分，手里拿着全校的成绩表，根本走不开。
　　就在叶昭急得快要哭出来，柯锦准备强行扔下计分板的时候，一个高挑的身影从看台快步走下。
　　是南宫野。
　　他原本只是下来买水，却正好撞见这一幕。他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走到跑道中央，蹲下身。
　　“柯槿，起来。”
　　他的声音冷硬。
　　“起不来……”
　　柯槿趴在地上，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
　　南宫野没有废话。他把手里刚买的水扔给旁边的同学，弯下腰，极其干脆利落地将柯槿从跑道上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腾空，柯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她身上全是汗，甚至还有一些跑道上的灰尘，但南宫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野！带她去医务室！”
　　柯锦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赶紧低下头，继续给跑完的运动员记录分数。
　　叶昭看到南宫野接盘了，这才松了口气，咬牙站上了1000米的起跑线。
　　南宫野抱着柯槿，穿过喧闹的操场。
　　一路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这可是南宫野！那个传闻中冷得像个冰块、跟女生连话都不多说的校草！
　　柯槿虽然脑子发晕，但周围的议论声还是钻进了耳朵里。她极其不自在地动了动。
　　“别乱动。”
　　南宫野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警告。
　　“再动把你扔下去。”
　　柯槿立刻僵住了，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到了医务室，校医赶紧用碘伏给柯槿处理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消毒的时候，柯槿疼得小脸煞白，但她硬是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南宫野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死撑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为了班级荣誉，连命都不要了？”
　　他冷冷地开口。
　　“叶昭说如果没人报，会扣分。”
　　柯槿极其认真地回答。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南宫野冷嗤了一声。
　　“她怎么不自己跑两个？”
　　“1800她跑不下。”
　　“……”
　　包扎完，校医去里间拿药。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柯槿靠在病床上，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膝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衣服上蹭了一点灰的南宫野。
　　她想起刚才他抱着自己穿过大半个操场，肯定累得够呛。
　　柯槿慢吞吞地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到南宫野面前。
　　“干嘛？”
　　南宫野看着那张钱，眉头微蹙。
　　“辛苦费。”
　　柯槿极其认真地看着他。
　　“你刚才抱我过来，挺累的。这钱请你喝饮料。”
　　医务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南宫野看着那张五十块钱，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操场上心软跑去抱她，简直是脑子进了水。
　　“柯槿。”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她的名字。
　　“你脑子里除了做题和算账，还有别的东西吗？”
　　“这跟做题有什么关系？”
　　柯槿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完全没get到他的怒点。
　　“你付出了劳动力，我支付报酬，很公平。”
　　南宫野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呆脸，气极反笑。
　　“行。算得很清是吧？”
　　他一把抽走那张五十块钱，极其随意地塞进校服兜里，眼神冷飕飕的。
　　“五十块钱，雇我当了一回苦力。柯槿，你可真大方。”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务室。
　　……
　　过了大概十分钟，医务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柯槿！你腿没事吧！”
　　叶昭像个小炮仗一样冲了进来，但她现在的样子比柯槿好不到哪去。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满脸通红，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扶着她的人身上。
　　扶着她的人是周海。
　　“你慢点，大姐，我刚把你从终点线拖回来，你别又摔了。”
　　周海一边嫌弃地抱怨，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我快死了……”
　　叶昭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千米……简直不是人跑的……我感觉我的肺都要吐出来了……”
　　“让你坑我报八百，报应了吧。”
　　柯槿看着她这副惨样，极其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
　　叶昭哀嚎。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孩！叶昭！”
　　柯锦拿着计分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一看就是刚从看台那边跑下来。
　　“你们俩怎么样？我刚记完最后一项分数，水都没顾上喝就过来了。”
　　“你妹腿摔破了，你兄弟跑了。昭昭快断气了，你看着办。”
　　柯槿极其简短地总结了当前的局势。
　　柯锦看了看柯槿腿上的纱布，又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叶昭，长舒了一口气。
　　“行吧，没缺胳膊少腿就行。今天你们班总分拿了第三。”
　　“第三？”
　　叶昭猛地抬起头，也不喘了。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写这周末的数学卷子了？”
　　“想得美。”
　　柯谨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既然大家都还活着，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周海摸了摸肚子，
　　“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烧烤摊，我请客！”
　　“你请客？”
　　柯锦阴阳怪气问了一句。
　　“对啊，就当给这两位女将压压惊！”
　　周海极其豪爽地拍了拍胸脯。
　　半个小时后，学校后街的烧烤摊。
　　夏夜的风带着点微凉，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烧烤摊的老板正挥汗如雨地翻着肉串，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柯槿正拿着纸巾极其认真地擦拭着桌子和塑料凳子。
　　“差不多行了啊，你再擦老板要收你磨损费了。”
　　周海把一盘刚烤好的五花肉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走了过来。
　　南宫野换了一身休闲服，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微湿。他走到桌边，看了周海一眼。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吃这个？”
　　“废话，人多热闹嘛！快坐快坐！”
　　周海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南宫野拉开椅子，刚好坐在了柯槿的旁边。
　　摊子上的烟火气很重，柯槿下意识地往另一边偏了偏，试图躲开飘过来的油烟。
　　南宫野余光瞥见了她的小动作，极其无语地嗤笑了一声。
　　“这么嫌脏，刚才在操场上摔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弃？”
　　“那是不可抗力。”
　　柯槿极其认真地反驳。
　　“吃你的吧。”
　　南宫野拿起一串烤得不那么焦的鸡翅，极其自然地放在了柯槿面前的盘子里。
　　柯槿愣了一下，看了看鸡翅，又看了看南宫野。
　　“看什么？”
　　南宫野语气冷漠。
　　叶昭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跟周海抢肉串，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柯锦倒是看到了，但他只是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啃串。
　　“南宫，今天你抱我妹那一下，全校都看见了，你打算怎么负责啊？”
　　柯锦突然抬起头，坏笑着问了一句。
　　南宫野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柯锦笑得极其欠扁。
　　柯槿正在啃鸡翅，听到哥哥的话，抬起头极其认真地接了一句。
　　“不用他负责，我给了他五十块钱的苦力费，已经结清了。”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周海咳了一声，差点被啤酒呛到。叶昭无奈地捂住了脸。
　　南宫野转过头，看着柯槿那张极其认真、毫无杂念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这吃这顿烧烤。
　　“吃你的鸡翅。”
　　南宫野冷声说了一句，顺手把桌上的那盘没放辣椒的烤玉米推到了柯槿面前，然后转过头，拿起了一瓶啤酒。
　　柯槿看着面前多出来的烤玉米，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虽然周围人声嘈杂，旁边还坐着那个整天冷着脸的南宫野。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夏天的晚上，她突然觉得，这帮人好像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