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宋小猫儿

6、病

　　春天，空气里总是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把整个城市泡得又湿又冷。
　　高一下学期刚开学不久，叶昭就因为贪凉感冒了，高烧不退，请假在家。作为好闺蜜，柯槿在周四放学后，肩负起了给她送作业和课堂笔记的重任。
　　从叶昭家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春雨又绵又密，打在伞面上悄无声息。
　　柯槿背着书包，撑着伞，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默背明天英语课上要抽查的单词。
　　路过市中心边缘的一个高档住宅区时，柯槿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这里的安保极好，绿化带里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她刚刚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生拎着一袋东西，脚步有些虚浮地刷卡走进了小区。
　　那个背影让她觉得很熟悉，那个很高背微微有些佝偻像生病了，柯槿又认出了那是南宫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
　　柯槿忽然想起上个星期，哥哥柯锦在饭桌上随口抱怨的一句。
　　“阿野那小子这几天请假没来学校，好像病了。他一个人住在御景花园那边，离学校又远，我周末还得跑过去看他，真烦。”
　　御景花园，就是这里。
　　柯槿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她不喜欢踏足别人毫无防备的私密领地。但想到上学期巷子里他身上的血迹，以及刚才那个连路都走不太稳的虚浮脚步，又让她迈不开腿了。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在门禁处拨通了柯锦告诉过她的那个楼栋号。
　　“叮咚——”
　　过了很久，对讲机里才传来极其不耐烦的、沙哑的声音。
　　“谁？”
　　“是我。”
　　柯槿打断了他，声音平平的。
　　“柯槿。”
　　对讲机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随后“咔哒”一声，楼下的防盗门弹开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柯槿走到电梯前，按了楼层。到了门口，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一股极其强烈的冷气混合着浓烈呛人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柯槿的脚步在玄关处顿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一套很大、装修极其现代简约的公寓。黑白灰的色调，家具齐全，甚至还有一面墙的巨大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夜景。
　　但这里太干净、太冷清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没有照片，没有抱枕，甚至没有一双多余的拖鞋。完全没有一丁点属于“家”的烟火气。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的霓虹灯映进来微弱的光。
　　南宫野坐在客厅的黑色真皮沙发上，整个人隐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连件毯子都没盖。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厉此刻被一种病态的脆弱取代
　　。他的头发被冷汗浸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脸颊上却泛着不正常的高热潮红，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粗重、滚烫的喘息。
　　茶几上，放着一桶刚泡好还没动几口的泡面，还放着一个塞满了烟头的水晶烟灰缸。
　　这人病成这样，居然还在抽烟？
　　“你来干什么。”
　　他抬眼看着站在玄关处的柯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眉头死死地皱着，眼神里满是被窥探到狼狈后的烦躁和抗拒。
　　“你发烧了。”
　　柯槿换下鞋，径直走进来。她没有立刻靠近沙发，而是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窗。
　　夹杂着春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一部分浑浊的烟味。
　　“你疯了？”冷风让南宫野打了个寒颤，他本来就头痛欲裂，此刻更是烦躁地低吼。
　　“把窗户关上！”
　　“烟味太大了。”
　　柯槿没有关窗，只是走回茶几旁，陈述着事实。她把那桶已经泡烂的泡面连同烟灰缸一起端起来，直接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
　　南宫野看着她那副旁若无人、甚至在嫌弃他家里脏的模样，气极反笑，咬着牙念她的名字。
　　“柯槿，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跑来我家，就为了管我抽不抽烟？”
　　她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打开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除了几瓶冰镇矿泉水，空空如也。连个鸡蛋都没有。
　　这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柯槿叹了口气，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走回沙发旁，用遥控器把客厅的灯打开。骤然亮起的刺眼白光让南宫野不适地眯起了眼。
　　“起来，吃药。”
　　柯槿把药片剥好，连同水一起递过去。
　　南宫野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极度的不耐烦。
　　“你听不懂人话？我让你滚。”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尤其是她。他习惯了自己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发霉、自愈，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施舍。
　　柯槿依然保持着那个递药的姿势。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木雕。
　　“你烧得很重，如果不吃药，晚上可能会引发心肌炎或者脑膜炎。”
　　她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着最客观的医学常识，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最终，南宫野猛地睁开眼，那双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狠狠地盯着柯槿，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片，干咽了下去，然后夺过水瓶仰头灌了几口。
　　“吃完药了，可以滚了？”
　　他粗声粗气地说着，随手把塑料水瓶重重地砸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柯槿看着他把药吃下去，依然没走。
　　她实在看不惯一个人在这种环境里糟蹋自己。
　　“你出汗了，衣服是湿的。穿着湿衣服睡觉会加重病情。”
　　柯槿指了指他湿透的黑色T恤，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去换件干衣服，然后去床上躺着。别在沙发上睡。”
　　南宫野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完全无视他冷脸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就像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他胸口发闷。
　　“柯槿，你是不是有病？”
　　他咬牙切齿地念她的名字，猛地坐直了身体。
　　“搞那么多就为了管我穿没穿干衣服？你以为你是谁？”
　　柯槿没理会他的暴躁，她转身去了浴室。
　　她找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用冷水洗净拧干，走出来，直接敷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冰冷的刺激让南宫野猛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伸手去扯。
　　“别动。”
　　柯槿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按在他因为高烧而滚烫的手背上，形成了一种极度强烈的温差。
　　南宫野的手僵住了。他抬起头，那双因为高烧而有些涣散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了柯槿那双眸子里。
　　她真的只是单纯地在给他降温，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没有。她的眼神干净得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南宫野突然觉得极其疲惫。那根在黑暗中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块冷毛巾和女孩平静的注视下，莫名其妙地断了。他松开了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公寓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落地窗外偶尔传来的微弱汽车引擎声。
　　柯槿看他不闹了，转身走进厨房。她在空荡荡的橱柜里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一小袋没开封的白米。电饭煲倒是很高级，估计连包装膜都没撕。
　　她极其熟练地淘了米，熬了一小锅白粥。
　　半个小时后，厨房里飘出了属于碳水的、温热的香气。这股味道在这个冷冰冰的公寓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诱人。
　　柯槿把粥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点东西。别吃那个泡面了。”
　　南宫野这次没再赶她，大概是真的饿了，也可能是因为刚才吃药伤了胃。他默默地端起那碗什么佐料都没加的白粥，极其安静地吃了起来。
　　“你家人呢？”
　　柯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问了一句。
　　南宫野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又淡漠。
　　“死了。”
　　柯槿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说“抱歉”。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哦。”
　　这个极其平淡的单音节，反而让南宫野心里紧绷的防备松弛了一些。他最怕听到别人那种虚伪的同情，而她似乎只是接收到了一个信息而已。
　　“你平时一个人？”
　　柯槿继续问，语气像是在做背景调查。
　　“偶尔。”
　　南宫野把空碗放下，靠着沙发，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冷淡
　　“有时候过节会去亲戚家吃饭，但也不太想去，一个人清净。”
　　柯槿环视了一圈这个空旷冰冷的客厅。
　　她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冷，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早就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
　　“我回去了。”
　　柯槿站起身，背上书包。
　　南宫野没说话，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走到玄关。
　　“药在茶几上，明天记得吃。”
　　柯槿在换鞋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便签本，写下一串号码。
　　她走回去，把便签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晚上再烧起来，或者觉得不舒服，可以打给我。”
　　南宫野看着那张便签，没吭声。
　　“我走了。”
　　柯槿推开防盗门。
　　“柯槿。”
　　南宫野突然叫住她，她回过头。
　　“今天的事，别告诉你哥。”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少了一丝冷硬，多了一点别的、近乎请求的东西。
　　“为什么？”
　　柯槿问。
　　“不为什么。觉得麻烦。”
　　南宫野偏过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
　　柯槿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好。”
　　门关上了。公寓里再次恢复了彻底的死寂。
　　南宫野坐在沙发上，盯着冰箱上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迹极其清秀工整。
　　他没有去撕掉它，也没有再骂一句“多管闲事”。
　　他只是把额头上的冷毛巾拿下来，攥在手里，闭上了眼睛。那个空荡荡的、冰冷了很久的公寓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白粥的热气。
　　……
　　第二天。
　　柯槿到了学校，刚坐下，病好后叶昭就凑了过来，吸了吸鼻子。
　　“哎，我听说了，南宫学长也生病了是不是请了好几天假啊？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遇到他了，不过我看他脸色好像不太好，走路还带点飘。”
　　“嗯。”
　　柯槿拿出课本，语气平淡。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漠啊！都不关心一下校草的吗！”
　　叶昭不满地撇撇嘴。
　　柯槿没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
　　她翻开英语书，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扫向了窗外的高三楼。她看到那个穿着校服的清瘦身影，正低着头走进教室。
　　她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地、极轻地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