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宋小猫儿

5、小巷

　　冬天一旦下起雨来，那种湿冷就像是能顺着骨缝往里钻，冷得人无处可逃。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整个一中都笼罩在一种紧绷压抑的复习氛围里。
　　叶昭因为上次期中考试物理不及格，被她妈勒令周末不准出门，必须在家闭关刷题。柯槿落了单，只好一个人背着书包，坐公交车去市图书馆自习。
　　市图书馆离一中不远，但周围有一片老城区，巷子多且杂乱。柯槿在图书馆待到了晚上八点多，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外面的雨下得极大，气温逼近零度。
　　柯槿裹紧了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慢吞吞地往公交车站走。
　　她有个毛病，走路永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和地上的水坑，生怕泥水溅到自己的白鞋上。
　　路过一条没有路灯的暗巷时，柯槿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几声极其嚣张的叫骂。
　　“高二一班的周海是吧？放学跑得挺快啊，老子在这堵了你半个小时！”
　　“妈的，给脸不要脸，敢去教导主任那告密？今天不把你腿打折，老子跟你姓！”
　　柯槿的脚步猛地停住。
　　周海？
　　她呆滞了两秒，脑子里慢半拍地浮现出这个名字。这不就是开学第一天在文化长廊，那个冒冒失失撞飞她练习册的高二男生嘛。
　　虽然不同级，但因为哥哥柯锦的关系，她记得这个人，是南宫野和柯锦篮球队的队友。
　　巷子里的声音越来越难听，夹杂着拳打脚踢的闷响和一声痛苦的闷哼。
　　柯槿站在巷口，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她有轻微的洁癖，不喜欢管闲事，更讨厌那种充满暴力和泥泞的场面。
　　按照她平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她应该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开，然后去前面去报警。
　　可是，那声闷哼，让她怎么也迈不开腿。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边按着110，一边慢吞吞地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借着远处微弱的街灯，她看清了里面的情况。三个染着黄毛、一看就是隔壁职高混混手下的小弟，几个人正围着周海疯狂踹打。周海被打得蜷缩在水坑里，双手死死护着头。
　　“别打了，我报警了。”
　　柯槿站在距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声音不大，甚至平铺直叙，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那三个混混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她。
　　“哪儿来的小丫头？找死是不是？”
　　领头的混混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朝她走过来。
　　柯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伞柄。她其实心里有点慌，但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呆呆的，像被吓傻了。
　　混混扬起手，正准备给她点教训。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道黑色的身影。
　　速度快得惊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一脚踹在了那个领头混混的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混混惨叫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水坑里。
　　柯槿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兜帽压得很低，但那股极其凌厉、冰冷的气场，哪怕是在夜色里，她也绝对不会认错，南宫野。
　　他没有理会柯槿的惊讶，动作利落地反手擒住了另一个冲上来的混混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拧。混混疼得杀猪般惨叫，被南宫野一脚踹出了两米远。
　　剩下的一个混混见状，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阿野哥，小……”
　　柯槿的话还没喊完。
　　南宫野侧身躲过刀刃，一把抓住对方拿刀的手，用力往旁边的砖墙上一磕。弹簧刀应声落地。紧接着，一记毫无花哨的、极其凶狠的直拳，狠狠砸在了那人的面门上。
　　不到半分钟，三个混混全躺在地上哀嚎，爬不起来了。
　　南宫野站在雨里，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间带着白色的雾气。他垂着眼眸，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冷得像淬了冰。他没有去管地上的混混，而是转头看向了缩在墙角的周海。
　　“能站起来吗？”
　　南宫野走过去，一把将周海从水坑里拽了起来。
　　周海被打得鼻青脸肿，一边咳血一边骂。
　　“这群孙子，搞偷袭！阿野，多亏你跟着我……”
　　南宫野没说话，而是转身走向了柯槿。
　　柯槿站在伞下，看着走近的南宫野。他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正往下滴着水。随着他的靠近，柯槿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浓烈的血腥味，不仅有别人的，还有他自己的。
　　“不在家复习，跑到这种黑巷子里来干什么？”
　　南宫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严厉。
　　柯槿慢吞吞地咽了一下口水，指了指地上的周海。
　　“我听到他名字了。”
　　南宫野看着她那副还没完全回过神、却又倔强地站在这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骂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报警了吗？”
　　他问。
　　“按了，还没拨出去。”
　　柯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拨。”
　　南宫野丢下一个字，然后走到一旁，背靠着湿漉漉的砖墙。
　　柯槿报了警，说明了地点。挂断电话后，她并没有收起手机，而是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迷你的急救包。
　　她没有先管南宫野，而是径直走到了靠在墙边的周海面前。
　　周海正疼得龇牙咧嘴，看到面前突然站了个干干净净、穿着白羽绒服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学、学妹？”
　　“你额头破了。”
　　柯槿语气平平地说着，从急救包里拿出一张酒精湿巾，毫无预兆地贴在了周海的伤口上。
　　“嘶——卧槽！疼疼疼！”
　　周海被酒精刺激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躲。
　　“别动。”
　　柯槿眉头微皱，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容置疑。她用湿巾把周海脸上的泥水擦掉，又拿出一块大号的创可贴，精准地贴在了他额头的伤口上。
　　处理完周海，柯槿这才转身走到南宫野面前。
　　她看了一眼南宫野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极深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右手手肘原本结痂的旧伤也因为剧烈动作裂开了。加上他身上被小雨淋微透，看着惨烈极了。
　　“手。”
　　柯槿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
　　南宫野看着她。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在这脏乱昏暗的巷子里，干净得像是个异类。她的眼神极其固执，仿佛他不把手伸出来，她就能一直在这儿站到天亮。
　　他极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左手伸了出来。
　　柯槿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边缘的泥沙。她的动作很轻，碘伏碰到伤口其实很疼，但南宫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旁边的周海捂着额头上的创可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认识南宫野这么久，这哥们平时冷得像块冰，谁碰谁挨冻，更别提有人敢这么凑近了给他处理伤口了。而且这学妹看着呆呆愣愣的，怎么对自己下手这么狠，对南宫野却这么轻？
　　“你刚才，其实不用过来。”
　　南宫野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低沉。
　　“周海是我哥的朋友。”
　　柯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继续用纱布给他包扎。
　　“如果今天被打的不是周海，是另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也会过去？”
　　他盯着她，目光锐利。
　　柯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后极其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我讨厌麻烦。“
　　“那你今天过来，是嫌自己命长？”
　　南宫野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几个人手里有刀。你一个高一的小丫头，站那儿除了多一个人质，还能干什么？”
　　柯槿把纱布打了个结，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你呢？”
　　她没有生气，反而极其认真地问。
　　“你明知道他们有刀，你为什么还要冲出来？”
　　南宫野被问得噎了一下。
　　“既然你也知道危险，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柯槿又把问题绕了回去，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法反驳的逻辑。
　　“你刚才打架的时候，就不怕死吗？”
　　巷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周海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默默地往墙角缩了缩。这学妹真的是个勇士，居然敢这么刚南宫野。
　　南宫野看着她，看着这双干净、透彻、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所谓的冷言冷语，在这个女孩面前，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跟你不一样。”
　　南宫野最终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是个好学生，以后有大好的前途。别把我们这种人，跟你混为一谈。”
　　“哪种人？”
　　柯槿把碘伏收回急救包。
　　“你这种人，不也是肉长的吗？而且你成绩比我好…”
　　南宫野愣住了。
　　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照亮了整条巷子。警察冲了进来，把地上的混混控制住，并开始向周海了解情况。
　　南宫野直起身，把受伤的手揣进冲锋衣的兜里，准备跟警察去做笔录。
　　柯槿拾起地上的伞撑开，把伞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瘦小的身体，准备离开。
　　“柯槿。”
　　南宫野突然叫住了她。
　　她转过身。南宫野站在闪烁的警灯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以后晚上别一个人走这种路。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在冬夜的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旁边的周海听到这句“谢谢”，惊得差点下巴脱臼。南宫野居然会说谢谢……
　　柯槿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