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宋小猫儿

4、未来

　　十一月的惠城，迎来了断崖式的降温。
　　校园里的短袖在一夜之间换成了深蓝色的秋季校服，冷风裹挟着枯黄的落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横冲直撞，吹得人总想把手缩进袖子里。
　　柯槿不喜欢冬天，因为穿得多，做什么都显得笨重，而且一到阴雨天，走廊的地砖就会变得湿滑泥泞，这对于有轻微洁癖的她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期中考试的成绩刚刚公布。不出所料，柯槿的名字依旧高高挂在年级大榜的前三。
　　而叶昭则因为物理差了三分及格，在座位上抱着脑袋哀嚎了整整一个课间。
　　“我不管，周末你得给我补课！”
　　课间操的时候，叶昭死死抱着柯槿的胳膊，整个人像个挂件一样不撒手。
　　“不去肯德基，那里太吵了。我们就去学校的图书馆！那里的理科教辅最全了，而且有暖气，还不花钱！”
　　柯槿被她晃得头晕，只能无奈地点头答应。
　　周六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灰色海绵。柯槿背着书包，准时推开了学校图书馆的大门。
　　一中的图书馆很大，但因为周末的缘故，一楼的自习区和二楼的小说阅览区几乎坐满了人，甚至还有几对情侣躲在书架后偷偷牵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周末特有的、慵懒又略带浮躁的气息。
　　柯槿和叶昭在一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开始，叶昭还信誓旦旦地要攻克物理大题，但不到半个小时，她的头就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最后干脆直接趴在摊开的物理卷子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柯槿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原本捂在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角，站起身，准备去楼上找两本课外书打发时间。
　　图书馆三楼，是平时很少有人来的旧书和社科区。这里连暖气都开得比楼下小，空气里透着一股旧纸张发霉的淡淡味道。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也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柯槿沿着书架慢慢走着，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巡视。她转过一个偏僻的拐角，也就是最角落的悬疑与犯罪心理学分区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这里光线昏暗，靠窗的一个破旧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连帽卫衣，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因为看书看得很专注，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冷峻而苍白，下颌线紧紧绷着，眼角那颗极浅的泪痣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是南宫野。
　　柯槿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不想打扰到他，却因为退得太急，肩膀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铁皮书架。
　　“哐当”一声轻响。
　　南宫野瞬间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在那一秒钟里，充满了极其凌厉的防备和冷意，像是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刃。
　　但当看清站在拐角处、有些不知所措的柯槿时，他眼底的锐利才慢慢收敛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你怎么在这？”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很久没喝水了。
　　柯槿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获的学生，慢吞吞地回答。
　　“找书。”
　　南宫野没再说话，把视线重新落回了手里的书上，似乎并不打算跟她多聊。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树叶被冷风吹动的沙沙声。按照正常人的社交礼仪，这时候柯槿应该说一句“打扰了”然后赶紧离开。但她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无声的证词：犯罪现场勘查与心理侧写》。
　　对于高一的学生来说，这绝对是一本极其枯燥、甚至有些阴暗的专业书。他一个高二理科生，为什么会在周末的下午，一个人躲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看这种书？
　　“你看这个？”
　　柯槿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南宫野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评估她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随便翻翻。”
　　他合上书，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柯槿“哦”了一声，并没有追问。她只是觉得，南宫野看书时的那种眼神，和他在球场上、或者平时在家里打游戏时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点沉重和冷酷的眼神。
　　“好看吗？”
　　她突然又问了一句。
　　南宫野似乎被她这种毫无逻辑的直线球问得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柯槿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
　　“很压抑。”
　　他难得地给出了一个相对具体的评价。
　　“里面写的都是最肮脏的人性。”
　　柯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视线扫过那一排排落灰的书架。
　　“这里太偏了，难怪没人来。”
　　南宫野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女孩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高二男生和一个高一学妹单独待在这么偏僻的角落，是一件多么容易让人误会的事。她满脑子想的，大概只有“这书难看”和“这地方灰大”。
　　他把书塞回书架的高处，站起身来。
　　“你哥呢？”
　　他顺口问了一句。
　　“没来，在家打游戏。”
　　柯槿如实回答。
　　南宫野单手插进裤兜，迈开长腿往楼梯口走。经过柯槿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以及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
　　“这边没楼下暖气足，冻感冒了别又算在我头上”
　　他丢下这句话，率先下了楼。
　　柯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什么叫“又”算在他头上？上次在医务室明明是他自己脾气大，而且她也没感冒啊。
　　虽然心里这么嘀咕，但她还是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道里没什么人。安静的楼梯间里，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南宫野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一点，跟柯槿并肩。
　　“期中考试了？”
　　他问。
　　“嗯。”
　　柯槿点头。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南宫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低着脑袋，看着台阶，散落的长发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
　　她确实是个好学生，平时除了看书就是做题，安静得像一杯白开水。
　　“你想过以后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吗？”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也许是因为刚才那本书，让他对“未来”这个词有了一丝敏感。
　　柯槿的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别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大概会说还没想好，或者随大流考个金融、计算机之类的热门专业。她性格淡，对什么职业都没有特别强烈的渴望。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想好。”
　　南宫野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淡淡地说。
　　“你成绩好，可以选个轻松点的。别选那种太累、太危险的。”
　　“那你呢？”
　　柯槿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后想选什么？”
　　南宫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了的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风吹得外面的树枝剧烈摇晃。
　　“我啊……”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带着某种决绝的笑意。
　　“我想去干点能让人睡个安稳觉的事。”
　　柯槿呆住了。
　　她没听懂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但她记住了南宫野说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那是一种和她这种“得过且过、随遇而安”的性格完全不同的、带着锋芒和血性的光。
　　那一刻，柯槿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好像站在悬崖边上，而她还在平坦的马路上。
　　两人走到大厅。叶昭刚好揉着眼睛从阅览室走出来，脸上还印着物理卷子的红印子。看到南宫野和柯槿走在一起，叶昭整个人瞬间清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O”型。
　　“学、学长？！”
　　叶昭结结巴巴地喊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南宫野只是淡淡地冲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对柯槿说了一句“走了”，便径直推开大门，走进了外面的冷风里。
　　“我的天！我的天！”
　　叶昭激动地扑上来抓住柯槿的手臂，疯狂摇晃。
　　“你们俩怎么在一起！你们刚才在楼上干嘛了？”
　　柯槿回到座位，把桌角的保温杯拿起来抱在怀里，看着南宫野消失在风里的背影，声音很轻。
　　“碰巧遇到的。他在看书。”
　　“看什么书？情书吗？！”
　　叶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犯罪现场勘查》。”
　　柯槿老老实实地回答。
　　叶昭愣住了，随后打了个寒颤。
　　“……学长这爱好，真是独特。怪不得没人敢追他。”
　　柯槿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保温杯上的图案。脑子里全都是刚才南宫野看那本书的眼神，以及那句“想干点能让人睡个安稳觉的事”。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她还不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也不懂什么叫“最肮脏的人性”。
　　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个看似冰冷、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心里藏着一个很大、很危险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柯槿的心里扎了根。她不知道这颗种子未来会长成什么样，但她知道，自己开始想要去了解那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