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宋小猫儿

3、洁癖

　　周三下午，校园里的气氛却天气还要燥热。
　　高二篮球联赛的决赛在露天球场打响。
　　理科重点班一路杀进了决赛，而今天，对于全校女生来说，谁输谁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理科班的首发阵容里，有南宫野，还有柯锦。
　　这两个人，一个是生人勿近的冰山校草，一个是阳光开朗的体育特长生，偏偏还是形影不离的死党。这阵容，简直是绝杀。
　　“快快快，这里视野好！”
　　叶昭眼疾手快地抢占了前排靠近球场边缘的两个位置，一屁股坐下，兴奋地四处张望。
　　柯槿手里拎着叶昭的帆布包，被她连拉带拽地挤进了人山人海的观众席。她慢吞吞地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手里还拿着一瓶刚从小卖部买的冰镇矿泉水。
　　说实话，她连哪边是哪边都没分清，只知道场上有两个熟人。
　　“你看你看！出来了！”
　　叶昭突然像踩了电门一样，疯狂拍打柯槿的大腿。
　　柯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理科班的队伍正在上场热身。柯锦穿着白色的球服，正一边运球一边跟队友有说有笑，而他旁边，南宫野从球员通道里走了出来。
　　南宫野今天也换上了白色的篮球服，露出了结实匀称的手臂和腿部肌肉，和平日里穿着白衬衫那种清冷禁欲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眼神一如既往地深邃锐利。
　　哪怕是站在一群高大的体育生里，他依然是绝对的焦点。那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和冷漠感，在球场上被放大到了极致。
　　“好帅啊……我的天哪……”
　　叶昭捂着胸口，一副快要缺氧晕倒的样子。
　　“柯槿，你哥平时看着挺帅的，可是跟南宫学长站在一起，完全被比下去了。”
　　柯槿反应慢半拍地“哦”了一声，视线落在南宫野身上。
　　随着裁判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柯槿完全看不懂。她只知道一群人在场上跑来跑去。但因为同在一个队，两人的配合默契得让人头皮发麻。
　　柯锦在场上像个小太阳，跑动积极，负责冲锋陷阵；而南宫野则像是一把彻底出鞘的冷刃，控球稳健，动作利落干净。
　　好几次，柯锦一个眼神，南宫野的球就精准地传到了他手里。进球后，柯锦会大笑着跑过去和南宫野击掌，南宫野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也会抬起手，随意地跟他碰一下。
　　“南宫野！加油！”
　　叶昭跟着大喊，喊得嗓子都快破了。
　　柯槿觉得大喊大叫太耗费体力了，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
　　到了下半场，对抗变得异常激烈。对方比分落后，防守动作开始变大。
　　在一次进攻中，南宫野带球强行突破，被对方两个防守队员包夹。对方防守动作很大，柯槿眼睁睁看着南宫野在半空中被人生生拉拽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砰！”
　　他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场地上，甚至还因为惯性往前滑行了半米。
　　“啊——”
　　观众席上爆发出惊呼声。柯槿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裁判尖锐的哨声立刻响起。
　　南宫野躺在地上，眉头死死地皱着，缓了两秒才用手臂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
　　他的情况比想象中惨烈——右手手肘和右腿膝盖、大腿外侧，全都在粗糙的塑胶场地上擦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痕，混着地上的灰尘和沙子。
　　柯锦直接扔下球冲了过来，火气瞬间上来了，一把推开对面的防守球员。
　　“你他妈打球还是打人啊！”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南宫野被队友拉起来，一把拽住暴怒的柯锦，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沉。
　　“行了，我没事。”
　　教练赶紧叫了暂停，把南宫野换下了场。
　　柯锦还要在场上稳住局面，走不开，只能转头冲着观众席大喊。
　　“小孩！过来！”
　　柯槿愣了一下，赶紧抱起帆布包跑了下去。
　　观众席上的叶昭本来还在尖叫，看到柯槿往下跑，立马急了，探出半个身子大喊。
　　“柯槿！你去哪儿啊！”
　　柯槿停下脚步，回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包，嘴巴吐出三个字。
　　“医务室。”
　　“那你快去！照顾好学长！”
　　叶昭一听是南宫野受伤，急得直跺脚，但前排位置实在太挤，她一时半会儿根本挤不出来，只能扯着嗓子喊。
　　“我在这儿等你！你处理完了赶紧回来找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啊！”
　　“嗯。”
　　柯槿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一楼，此时大家都在球场看决赛，校园里空荡荡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树荫下。南宫野走在前面，宽大的篮球服后背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因为右腿膝盖受了伤，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微跛。
　　柯槿跟在后面，原本就慢的步子，在闻到他身上那股剧烈运动后散发出的汗味和隐隐的血腥味后，不动声色地又往后拉开了半米的距离。
　　前面的南宫野似乎察觉到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他眉头微蹙。
　　柯槿脚步一顿，眼神非常诚实地在他湿透的衣服上扫了一圈，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
　　“味大。”
　　“……？”
　　他长这么大，不管是夸他帅的还是怕他冷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直白地嫌弃他。
　　他脸色沉了一下，冷笑了一声。
　　“嫌臭就别跟着。”
　　柯槿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走。
　　南宫野看着她那副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懒得跟她废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医务室，校医帮他清洗伤口。
　　这绝对是个受罪的过程，尤其是膝盖上的大块擦伤，得把里面的沙砾全刷出来。南宫野全程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小伙子能忍啊。不过你这身上全湿透了，容易感染，去里屋拿毛巾擦擦吧。”
　　校医包扎完，指了指里间。
　　南宫野站起身，走进了里间。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显然是用毛巾随便擦了一下，头发还是湿的，但身上那股黏腻感少了很多。他单腿微跛地走到病床边坐下。
　　柯槿走过去，递上一瓶刚从校医室冰柜里拿的矿泉水，然后又抽出一张湿纸巾递过去。
　　“擦手。”
　　她只说了两个字。
　　南宫野抬起头，看着她那副固执的模样，接过了纸巾，用力地擦了擦手指。
　　“刚才在场上，你不害怕？”
　　他一边擦，一边突然开口问，声音有些低哑。
　　柯槿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她想了想，言简意赅。
　　“他犯规，而且受伤的又不是我。”
　　南宫野被她这极简的回答弄得有些无言以对。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叶昭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我的天，可算打完了！我不放心，还是跑过来了。南宫学长，你没事吧？”
　　看到南宫野包扎好的腿和胳膊，叶昭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她一转头，看到了站得离南宫野足足有一米远、恨不得把自己贴在墙角的柯槿。
　　“你站那么远干嘛？”
　　叶昭纳闷。
　　柯槿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南宫野，极其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臭。”
　　叶昭：“……”
　　她恨不得上去捂住柯槿的嘴，这可是校草啊！你怎么敢这么嫌弃人家！
　　南宫野的脸，瞬间黑到了底。
　　“柯槿。”
　　南宫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
　　“你再说一遍？”
　　柯槿是个极其诚实的人，她刚想张嘴再复述一遍客观事实，叶昭眼疾手快，一把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
　　柯槿被迫咽回了那个字，莫名其妙地转头看着叶昭。
　　“学长你别生气！她这人脑子有坑，不会说话！”
　　叶昭一边死死捂着柯槿的嘴，一边疯狂打圆场，赔着笑脸。
　　“她从小就这样，有点……那个轻微的洁癖，闻不得一点重味道。她绝对不是针对你！你刚才在球场上简直帅裂苍穹，一点都不臭！”
　　南宫野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显然并不想接受这个解释。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柯锦连球衣都没换，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冰水。
　　“阿野！腿怎么样了？没伤到骨头吧？”
　　“死不了。”南宫野语气生硬。
　　柯锦看了看南宫野包得像木乃伊一样的腿和胳膊，松了口气，随后一转头，就看到了旁边捂着柯槿嘴巴的叶昭，以及柯槿那副呆滞又无辜的眼神。
　　“你们俩干嘛呢？”
　　柯锦一头雾水。
　　叶昭赶紧松开手，干笑两声。
　　“没、没事，正跟学长聊天呢。”
　　柯锦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在柯槿身上，习惯性地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任务完成得不错，没把人给我弄丢。走吧，比赛彻底结束了，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我不去。”
　　南宫野冷冷地开口，他现在这腿脚，加上这心情，只想回宿舍躺着。
　　“你不去也得去，你都伤成这样了，食堂的饭菜你还要自己瘸着腿去挤？”
　　柯锦不由分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校门外那家面馆，我请你吃顿好的补补。”
　　南宫野皱着眉，显然还在为刚才那个“臭”字耿耿于怀。
　　叶昭赶紧拽了拽柯槿的袖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柯木头，你快点说句话！人家学长都受伤了，你还要嫌弃他，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柯槿看了看叶昭，又看了看柯锦，最后视线落在那位脸色阴沉、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南宫野身上。
　　她确实有洁癖，但她也知道刚才自己好像有点伤人。
　　她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一步，拉开了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喷雾瓶，递到南宫野面前。
　　“干什么？”
　　南宫野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问。
　　“除菌喷雾。”
　　柯槿看着他，语气依旧是平平的，但明显少了一点刚才的生硬。
　　“喷一下，能去味。”
　　整个医务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柯锦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妹妹捏了一把汗。
　　叶昭则是痛苦地捂住了脸，觉得这辈子的尴尬都在今天用光了。
　　南宫野死死地盯着那个粉蓝色的小瓶子，又抬头看了看柯槿那张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这真的是个好办法”的真诚脸庞。
　　他突然觉得，自己要是跟她计较，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你留着自个儿喷吧。”
　　南宫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因为腿上的伤，他晃了一下，柯锦赶紧上前扶住他。
　　“走，吃面。”
　　南宫野硬邦邦地扔下这三个字，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哎！好嘞！”
　　柯锦赶紧跟上，回头冲两个女生使眼色。
　　“你们俩跟上啊。”
　　柯槿收回喷雾，默默地塞回书包里。叶昭走过来，一脸绝望地挽住她的胳膊，小声哀嚎。
　　“柯槿，我求求你了，一会吃面的时候，你千万别再乱说一个字了，算我求你了行吗？”
　　“哦。”
　　柯槿乖乖地应了一声。
　　四人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往校门外的小面馆。
　　因为南宫野腿脚不便，他们走得极慢。柯锦走在最前面开路，南宫野在中间，柯槿和叶昭跟在最后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叶昭还在旁边疯狂地给柯槿做心理建设，让她一会显得“热情”一点。
　　柯槿嘴里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方那个一瘸一拐、背影挺拔却又透着点倔强的少年身上。
　　她其实有点不明白。他出了那么多汗，本来就是臭的啊，自己好心给他递除菌喷雾，他为什么还要生气啊。
　　她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慢吞吞地踩着地上的落叶往前走。她并不知道，走在前面的南宫野，虽然板着脸，但余光却几次瞥向了地面上那两个长长的、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