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宋小猫儿

2、呆头鹅

　　一中的日子，就像是一杯放在桌角忘了喝的白开水。平淡、安静，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柯槿坐在靠窗的第四排，前面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散，她也懒得伸手去理。
　　讲台上的化学老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唾沫横飞地写着复杂的方程式，周围的同学或是奋笔疾书，或是偷偷打着瞌睡，只有她，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操场上的移动人影，像个木头人。
　　“啪”的一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精准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柯木头，你再发呆，口水都要流到卷子上了。”
　　同桌叶昭凑过来，压着嗓子吐槽道。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初中时形影不离的两个好闺蜜，到了高中，不仅考进了同一所学校，还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甚至连座位都被班主任安排在了一起。
　　“没发呆，我在听课。”
　　柯槿慢吞吞地转过头，揉了揉被弹红的脑门，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我信你个鬼。老师刚才问这道题选什么，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叶昭翻了个白眼。
　　柯槿低头看了一眼黑板，停留了足足三秒，脑子里的齿轮才慢半拍地转动起来。
　　“选C。”
　　叶昭被噎了一下，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她，最后只能愤愤地在本子上记下答案。
　　“你这人真的是……智商全点在学习上了，生活里就像个木头。”
　　柯槿没反驳，继续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规律的小圈。她不是反应快，她只是习惯了把这些东西提前装进脑子里。
　　开学第一周，没有青春小说里那种轰轰烈烈的社团招新，也没有走在路上突然被塞情书的桥段。对于柯槿来说，生活无非就是从教学楼到食堂，再从食堂到教学楼，两点一线。
　　哪怕有叶昭在旁边天天叽叽喳喳，她也能自动屏蔽那些喧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透明人。
　　直到第一周周五的傍晚，这种平静被外力硬生生地撞了一下。
　　暑气还没完全消退。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声一响，整个校园瞬间沸腾起来。走廊里全是拖拽书包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叶昭因为要赶着去参加社团面试，一下课就背着书包像一阵风似的跑了，临走前还捏了捏柯槿的脸，让她早点回家。
　　柯槿背着她那个有些沉的双肩包，怀里还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厚得能砸死人的理科练习册，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
　　她的脑子里还在复盘刚刚物理课上的一道错题，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走到操场边上的文化长廊时，迎面走来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三男生。他们显然是刚从篮球场上下来的，笑声和打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柯槿向来对这种喧闹的人群避之不及。她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想贴着长廊的柱子走过去。
　　然而，就在她刚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那群男生里突然跑出一个冒失鬼，一边回头去接同伴扔过来的校服外套，一边往后退。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重重地撞在了柯槿的肩膀上。
　　柯槿本来就走得漫不经心，毫无防备，被这么大力的撞击，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连退了两步。她怀里本来就抱得勉强的那摞练习册，瞬间散落一地，在夕阳的余晖里扬起了一点细小的灰尘。
　　“卧槽！抱歉抱歉！不好意思啊学妹！”
　　那个撞人的男生赶紧转过身来，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帮她捡书。
　　柯槿没喊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恼怒。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满地狼藉，过了足足两秒，脑子才重新开始转动。
　　“哦，没事。”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跟着蹲下身。
　　“周海，你小子看着点路啊，把人家书都撞飞了。”
　　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欠扁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柯槿捡书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哥哥柯锦那张放大的脸。柯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短袖，头发微微有些湿，显然是刚经过剧烈的运动。
　　“小孩？”
　　柯锦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一挑。
　　“怎么是你啊？你这走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永远低着头，不被撞才怪。”
　　“哥。”
　　柯槿乖乖叫了一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哟，柯妹妹不好意思呀。”
　　周海挠了挠头，脸红了一片。
　　柯锦弯腰帮她把剩下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
　　柯槿抱着失而复得的练习册，刚要道谢，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身影。
　　南宫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柯锦的侧后方。
　　他还是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蓝白校服的扣子扣在最上面一颗，校服外套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冷白匀称的线条。
　　夕阳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线冷硬。
　　他没有参与刚刚的打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垂着眸，目光冷淡地扫过地上的书，然后，落在了柯槿的脸上。
　　那眼神太冷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柯槿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她本能地往哥哥身后躲了躲，抱紧了怀里的书，像只遇到危险就缩回壳里的乌龟。
　　“行了，赶紧收拾好回家。”
　　柯锦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柯槿怀里，习惯性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别一天到晚像个木头桩子一样。”
　　“哦。”
　　柯槿应了一声。
　　“阿野，走了，去体育馆。”
　　柯锦转身，搂住南宫野的肩膀，招呼着其他男生准备走。
　　南宫野被柯锦带着往前走了一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柯槿怀里那摞厚厚的理科练习册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把没有任何感情的尺子。
　　“书都拿不稳，还学什么理科。”
　　他丢下这句话，语气极淡，没有任何嘲讽的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说完，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转身跟着柯锦走了。
　　那群男生很快走远了，只剩下一阵风吹过长廊。
　　柯槿站在原地，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冷言冷语冻得僵了一下。
　　她看着南宫野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操场转角，心里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又冷又奇怪。她学不学理科，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明明被他这样冷淡地评价了一句，她的心里却一点生气的情绪都没有，只是莫名其妙地把这八个字记在了心里。
　　……
　　周末，柯家。
　　因为是周六，柯锦的房间里传出一阵阵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南宫野也在，两人正联机打游戏。
　　而隔壁柯槿的房间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我求求你了，瑾宝贝，你就陪我去吧！”
　　叶昭盘腿坐在柯槿的床上，双手合十，眼神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下周三下午，高三对高二的篮球联赛，南宫野首发！”
　　柯槿坐在书桌前，正低头算着数学题，头也没抬。
　　“我不懂篮球。而且周三下午有自习，我想去图书馆。”
　　“图书馆哪天不能去啊！这可是看南宫野打球哎！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昭急了，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柯槿身后摇她的肩膀。
　　“你难道不想看看，那个平时冷得像块冰的人，在球场上是什么样吗？肯定帅爆了！”
　　柯槿被她摇得没办法，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转过头，看着叶昭，语气平平的。
　　“我看不懂规则，去了也是坐着发呆。”
　　“不需要你懂！你只需要坐在观众席上，帮我拿包、拿水，给我当个吉祥物就行了！”
　　叶昭一锤定音，根本不给柯槿反驳的机会。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柯锦扯着嗓子的喊声。
　　“小孩！进来一下！”
　　柯槿放下笔，慢吞吞地推开哥哥的房门。
　　门一开，一股带着冷气和淡淡薄荷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南宫野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只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生人勿近。
　　听到开门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操作。
　　“干嘛？”
　　柯槿站在门口，语气平平的。
　　“帮我俩拿两罐可乐，快热死了。”
　　柯锦头也不回地指挥道。
　　柯槿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客厅。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两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可乐走回来，走到电脑桌旁，先递了一罐给哥哥，然后犹豫了一下，把另一罐放在了南宫野的鼠标垫旁边。
　　“谢谢。”
　　南宫野的声音很淡，视线依旧盯着屏幕。
　　柯槿“嗯”了一声，转身准备出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一只好奇的手推开了。叶昭探进半个脑袋，原本只是好奇柯槿被她哥叫进来干嘛，结果视线一扫，直接定在了电脑桌前那个穿着黑T恤、侧脸冷峻的男生身上。
　　是南宫野！活的！就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叶昭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停了半拍。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依然激动的尖叫，一把抓住正准备出门的柯槿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柯槿的肉里了。
　　“唔唔唔……柯槿！是南宫野！真的是他！”
　　叶昭压着嗓子，声音颤抖得像是在狂风中的落叶。
　　“他居然在你家！我天，他打游戏的样子好帅啊！”
　　柯槿被她掐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叶昭的手。
　　“痛。你松手。”
　　叶昭根本顾不上，满眼都是星星地看着南宫野的背影。
　　这边的动静，终于让南宫野没法无视了。他刚打完一局，游戏进入结算画面。他摘下耳机，捏了捏眉心，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门口那个激动得像只兔子一样的叶昭，最后，落在了被叶昭死死拽着的柯槿身上。
　　女孩依旧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因为被掐痛了，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有点可怜，又有点滑稽。
　　“她怎么了？”
　　南宫野微微蹙眉，目光看着柯槿，语气清冷地问。
　　“她……”
　　柯槿刚要开口。
　　“南宫学长好！我是叶昭！一班的！”
　　叶昭抢答，声音洪亮得把柯槿吓了一跳。
　　南宫野淡淡地瞥了叶昭一眼，极其敷衍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又看向柯槿，想起了刚才在隔壁隐约听到的动静。
　　“刚才听你们在隔壁吵，要去看球赛？”
　　南宫野看着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柯槿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嗯。”
　　“看谁啊？”
　　旁边的柯锦来了兴致，挑了挑眉。
　　“你们高一话…哥哥有这么帅吗？”
　　柯锦打去的话刚说完，叶昭就脱口而出。
　　“看南宫学长啊！”
　　说完叶昭眼睛亮晶晶的。
　　柯锦愣了一下，随后乐了，拍了拍南宫野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没，阿野，你的小迷妹。我妹她们估计就是专门去看你的。”
　　南宫野没有理会柯锦的调侃，他连看都没看那个激动的叶昭一眼，只是盯着柯槿。
　　“你懂篮球？”
　　他问柯槿。
　　柯槿诚实地摇了摇头。
　　“看不懂。”
　　“看不懂去凑什么热闹。”南宫野收回视线，重新戴上耳机，语气极其平淡，像是一把冰冷的尺子划过桌面。
　　“不如在教室里多做两道题。”
　　他这话，分明是对着柯槿说的，一点情面都没留。
　　叶昭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男神不仅冷，嘴还这么毒！她刚想替闺蜜反驳两句，就见柯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哦。”
　　柯槿应了一声，没有任何被打击到的样子，甚至极其自然地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那你们玩。”
　　关上门后，叶昭气得跺脚。
　　“他这人怎么这样啊！仗着长得帅就可以随便教训人吗！太讨厌了！”
　　柯槿摸了摸被掐红的手臂，慢吞吞地往自己房间走。
　　“他一直这样，习惯就好。”
　　房间里。
　　柯锦无奈地摇摇头，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人家小姑娘就是去看个热闹，你非要把人怼一顿。我妹可是小学霸，用不着你教训。”
　　南宫野没理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重新开了一局。
　　他脑子里闪过刚才柯槿站在门口，被那个叫叶昭的女生强行拉拽、明明被说了却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样子。
　　“呆头鹅。”
　　南宫野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评价那个叽叽喳喳的叶昭，还是在评价那个连篮球规则都看不懂、还要硬着头皮陪别人去的柯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