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3、破障

　　“这幻术怎么破？”晏峥眼看着无头男和无臂女残肢缺口处长出蠕动的触手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云静水也有点烦躁，总感觉这里黏腻浓稠，她的剑挥不利索。

　　横剑一展，半分灵力也无。“这里灵力被限制了。”晏峥的武器是一把唐刀，他也与云静水一般的遭遇，现在只能凭借刀术勉强与之缠斗。

　　二人一人对付一个，倒也勉强平衡。

　　忽地晏峥感受到有触手爬上小腿的触感，扭头一瞧，小孩也加入战局。晏峥汗毛倒竖，偏偏此时女子也攻至眼前，大喊：“我若自断一腿，能不能疼醒？”云静水咬牙，将无头男逼退，一剑斩断小孩缠住晏峥小腿的触手，触手掉落，腥臭的黏液洒了一地，断肢扭动。

　　“醒不醒不知道，残不残不好说。”

　　晏峥暗暗叫苦。

　　冷不丁无臂女的触手袭向云静水面门，云静水侧头险险避开，脸颊却被擦破一道血痕。晏峥忙上前一刀斩向无臂女子，问道：“你没事吧？”

　　云静水手背一抹脸颊，摇头：“小伤。”

　　“你不是剑圣徒弟吗？有没有什么清心破障的法宝？”

　　云静水摇头，“剑修最信赖的，唯有手中之剑。”

　　语罢她想起师尊曾说：诸般幻象，皆由心起。心若不乱，剑即不钝。剑意由战意起，战意由心而发。云静水闭上双眼，感受心中那股被困住、被愚弄的愤怒。感受战意顺着剑身蔓延，最终化为剑意。

　　薄剑平平刺出，毫无花哨，不带半分灵力。

　　无头男正向她扑来，触手缠向她的脖颈。剑尖没有迎向触手，也没有刺向他的身躯，而是点在了一处虚空。清凌凌的剑意蔓延，周遭景象以她的剑尖为原点，如涟漪般向四周散开。

　　幻象褪去，二人依旧身处观音庙之中。晏峥撩起裤腿查看，干净光洁，哪有什么触手的痕迹。

　　供桌上的香炉里，不知何时已燃起了一炷香，青烟袅袅。

　　云静水微眯起眼，剑尖一挥，香拦腰截断。她转头看了看还在整理衣摆的晏峥，若有所思。

　　“晏兄。”

　　晏峥抬起头，就见一道白色身影身前晃过，下一瞬他就失去了意识。“得罪了。”云静水还算有良心，放倒晏峥时往他后脑下垫了一个草团。

　　她将手搭在他的脉门之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个周天。资质尚可，普通炼气修士的紫府，经脉有一次一次拓宽的痕迹，也有陈年的旧伤。神魂与□□融合完美，不是夺舍。

　　毫无破绽。

　　云静水凝视着晏峥那张清秀的脸，心说，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于是举起剑，直直便朝着晏峥丹田处刺了下去。

　　在剑尖距其只有半寸的位置，只听“铮——”的一声，一把折扇从门外飞出，打偏了云静水的剑。剑身一偏，只刮破晏峥腰侧衣服。

　　“云姑娘只是疑心便如此果断，林某敬佩。”

　　来人一袭月白袍，神情似笑非笑，正是一日前才见过的林家少主，林剑秋。

　　云静水把剑从地上拔起来，甩了甩剑上尘泥，道：“林少主在此看了多久了？”

　　“不多不少，正好见着你们从幻术中挣脱出来。”

　　“此人疑点重重，林少主要护，我只怕也要疑心一下林少主的居心了。”云静水平静地望着林剑秋。

　　若非得已，林剑秋也实在不想掺和进来，只得叹一声，道：

　　“我知姑娘是想引出幕后黑手，但这庙，不能见人血。”

　　云静水眉头微挑，“何出此言？”

　　“舍妹在此地所中咒术，正是以血为媒。昨夜林氏请来了蓬莱擅解海妖咒术的医修，舍妹虽已恢复神志，但咒印未消，方才得知此乃血契。之前并非有意隐瞒。”

　　“所以林少主亲自前来提醒？”

　　“事关舍妹安危，不得不来。”

　　云静水心想，林氏原本是想把事情丢给她便罢，左右只折了几个门客。如今林剑秋亲至，怕是蓬莱医修也对林二小姐的咒印束手无策。林剑秋看了一眼地上的晏峥，道：“云姑娘怀疑引你们入幻境的香是他所燃？”

　　云静水点点头，“昨夜没有人进来过。”

　　“要不我把他拖出去再刺一回？”云静水指了指外边。

　　林剑秋道：“不必。”

　　他来到晏峥身前，在他额前放上一块玉珏。“鉴心珏，可问心。”一道柔光没入晏峥体内，林剑秋双指点于珏上，朝云静水伸出另一只手。云静水握住他，晏峥的一生走马灯一般在云静水的识海流过。

　　生于东边渔村，父母双亡，五岁养父病逝。行乞三年，八岁被一东瀛散修看中，收做弟子，就此入道。十年前中洲游历时遇瘴菩萨作恶，散修身死，晏峥重伤。

　　后来剑圣云衍出山，镇压瘴菩萨。再然后，就是晏峥游历四方，遇云静水，二人再至观音村。

　　林剑秋与云静水相视无言。半晌林剑秋道：“不承想此人看着风趣乐观，身世如此坎坷曲折。”

　　“原是与瘴菩萨有仇，所以上心了些。”云静水道，“你那鉴心珏可信？”

　　“乃少林释心大师法宝，断然无错。”

　　“既然晏峥没有问题，那是谁点了致幻的香？”云静水看向香炉，沉思道。

　　林剑秋道：“抓住那妖，自然真相大白。我已派出林氏弟子在周围搜寻，想必很快就能找到其下落。”

　　一旁的晏峥悠悠转醒，看见林剑秋一愣，

　　“林少主怎么也在此地？”语罢摸了摸头，“奇怪，我怎么晕了？”

　　又觉腰侧一股凉意，扭头一看，“我的衣服怎么破了？”

　　云静水移开视线，道：“去找假菩萨罢。”

　　云静水有点心虚的模样看得稀奇，不由好笑。晏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跟着二人离开观音庙。

　　方才晏峥躺过的地面上，没有人注意到留下的那一点点香灰，正随着晏峥关上庙门时带起的微风，消散在一室朦胧里。

　　三人刚踏出庙门，就见林氏的两个修士歪倒在门口的石阶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明显中了幻术。林剑秋脸色一沉。众人又走出两条街，林氏修士皆倒地不醒。辰时过了大半，观音村依旧薄雾冥冥。

　　“屏息。”云静水道。

　　林剑秋掏出云笺飞速写了几句，灵力一点，云笺以极快速度向姑苏城飞去，“是我大意了，这便命人带清心丹过来。”

　　晏峥道：“如此浓密的香，应当是用了极大的香炉。找到香的源头，或可寻到假菩萨。”

　　“南疆有蛊虫，寻香而至。可惜我不会蛊术。”云静水道。

　　“不必这么麻烦，”林剑秋翻出一个锦囊，盛着金色细碎粉末，“此粉可助气味显显形。”

　　他捻出一撮，置于掌心，轻轻一吹，粉末随风而动，形成数条柔曼飘带。众人循着飘带汇聚处前行，来到一处空地。杂草丛生，围着一口井。飘带悉数从井口涌出。

　　晏峥拔出唐刀：“所以我们是下去，还是等你们林氏的人送清心丹来？”

　　“等不及。”林剑秋看向村中各处昏倒在街头的林氏弟子，“他们撑不了太久。幻术伤神，久了会损根基。”

　　云静水已经往井口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还磨蹭什么？”

　　她松手，坠入黑暗。晏峥和林剑秋对视一眼，紧随其后跳了下去。

　　约莫下落有二十丈，众人方才触底。为防幻术，已封闭嗅觉，但浓烈的檀香还是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三人踩上的不是石板，也没有积水，而是一层厚厚的香灰，几乎没过小腿肚。

　　晏峥道：“香灰还是骨灰？”

　　云静水道：“或许二者皆有。”

　　“要小心，这香灰沾染血肉也会致幻。”林剑秋拈其一点香灰，仔细看了看。

　　井壁一侧一扇石门，浓烈檀香正从石门涌出。三人淌着香灰向石门中走去。甬道两侧有佛龛，全供奉着观音像。

　　晏峥抚上神像道：“这些雕像有些年头。妖或许是假冒，地方倒却真像瘴菩萨的地方。”

　　“鸠占鹊巢。”林剑秋吐出四个字。

　　甬道七弯八绕，众人来到一座庙门前。同样的青砖灰瓦，同样的木门石阶，与地面上的那座别无二致。唯一不同是门前一尊巨大的莲座铜炉，透过炉盖缝隙飘出浓烈的烟气。

　　“我还在幻境中吗？”晏峥喃喃。

　　云静水皱眉，“装神弄鬼。”

　　她抽出剑，灵力凝于剑刃，一剑挥出，剑芒如弯月般狠狠撞在铜炉上方，将铜炉削去个顶。云静水轻轻一跃，跳上铜炉边，只见黏稠的猩红色液体在炉中翻滚，隐约可见焦黑的残肢断臂。她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施主，伤我肉身，毁我铜炉，罪孽深重，神仙难渡。”

　　三人回头，甬道口立着的，赫然就是瘴菩萨。他低垂眼目，神情平静，依旧端一副慈悲相。

　　云静水挽了个剑花，道：“身怀利器，可以自渡。”

　　她随后将剑指向瘴菩萨，“倒是你，杀人如麻，十恶不赦，当入地狱。”

　　林剑秋手中折扇一展，成防御姿态，沉肃道：“交出解开咒印之法，否则我林氏踏平你的观音庙。”

　　晏峥抱臂一旁，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瘴菩萨微微一笑，“女施主已结下血契，皈依我门。若我身死，她亦不能活。”

　　林剑秋瞳孔骤缩。

　　“怕什么，”云静水手中剑光华流转，蓄势待发，“活捉便是。”

　　话音未落，云静水已动。她脚下一踏，香灰轰然炸开，整个人如一道雪色流光，直逼瘴菩萨面门。瘴菩萨却不闪不避，只抬起一只手。袖中骤然窜出数十根猩红触手，尖端裂开密密麻麻的利齿，发出婴孩啼哭般的尖啸。

　　晏峥也紧随云静水其后，唐刀出鞘，刀光如电，狠狠斩落。
　　“断岳！”

　　刀锋劈开数根触手，黏液四溅，可断口处却迅速蠕动增生，眨眼又长出新的肉芽。

　　林剑秋皱眉：“别被它缠住！”

　　他折扇一扬，数张符箓自扇骨间飞出，于半空结成金色阵法，锁住瘴菩萨四肢。阵法刚一触及瘴菩萨身体，却忽然“滋啦”一声，竟被那层猩红血气腐蚀得冒出黑烟。

　　瘴菩萨轻叹一声。

　　“执迷不悟。”

　　下一瞬，整个地下庙宇骤然震动！铜炉中翻滚的血液猛地沸腾，大片血雾蒸腾而起，顷刻充满整条甬道。众人只觉耳边忽然响起无数低语。

　　“留下来......”

　　“阿弥陀佛......”
　　“好痛啊......”

　　那些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仿佛数百人在耳边哭泣。林剑秋动作一滞，眼前竟浮现出幼时林氏戒律堂父亲的身影。他跪在堂下，妹妹林挽秋伏在地上，压抑着声音哭泣。

　　“阿剑，你实在软弱。”父亲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一字字砸在他的胸口。

　　林剑秋的呼吸猛然乱了。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剑鸣骤然响彻识海。

　　“守心！”云静水声音冷厉。

　　一道剑意横扫而过，林剑秋眼前幻象顿时崩碎。他猛地惊醒，后背已全是冷汗。再一抬头，只见云静水竟已独自逼近瘴菩萨三丈之内。她周身没有半分灵力外泄，唯有纯粹剑意流转。甬道石砖寸寸龟裂。周遭血雾竟被剑意硬生生逼退。

　　剑锋骤起，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清形迹。瘴菩萨终于后退半步，双掌合十，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尊数丈高的血色观音虚影。

　　千手齐张，无数触手、手臂、冤魂同时扑向云静水。轰隆一声，整个地下庙宇猛然震颤。狂暴气浪掀飞大片香灰，晏峥被震得连退数步，耳中嗡鸣不止。

　　待烟尘散去，只见云静水的剑，竟已刺入瘴菩萨肩头半寸。而瘴菩萨一只手，也扣住了她的手腕。

　　“施主，我说过，我若身死，你亦不能活。”

　　云静水瞳孔骤缩。她查看识海，一道血红咒印鲜艳欲滴。

　　“女施主已结下血契，皈依我门。若我身死，她亦不能活。”

　　这话，不单指林二小姐，也包括她云静水！

　　“什么时候......”云静水喃喃。

　　这庙，不能见血。

　　晏峥见此变故，亦觉错愕。突然他想到：“幻境！你当时被无臂女触手所伤！”是了，幻境中脸上的血痕，彼时她亦在观音庙中！

　　云静水只得拔剑，足尖一点，向后跃去。

　　“现在怎么办？当真奈何不了他？”林剑秋道。

　　云静水却露出一个诡异笑容，“山人自有妙计。”

　　话音刚落，就见瘴菩萨突然倒地，双目紧闭。虚影溃散，触手回缩，整座庙宇又恢复寂静。

　　晏峥讶然：“他这是，中了幻术？”

　　云静水甩了甩剑，剑锋上残留的香灰簌簌飘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