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2、太阳雨

　　云静水刚结了金丹那年，天之骄子，意气风发。辞了师尊云衍，别了涿光山的春色，提着一把剑就外出游历去了。她一路南下，誓要除魔卫道，平了天下不平事。

　　一晃两年过去，也算看遍世事无常，饱尝人情冷暖。剑法愈发凌厉，一身的锋芒锐意却尽数收敛，整个人沉静如深潭。

　　时值盛夏，云静水往姑苏城而去。行至城郊竹林处遇急雨，遂寻了一草亭避雨。东南处还挂着太阳，雨水点大而疏，闪着金子般的光芒。

　　约莫一刻钟，一玄衣少年手持一根竹杖，从西边缓步而来。他也迈入草亭，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雪白的脸。他那草编的斗笠早已湿透，雨水黏着发丝在脸上，水滴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滑落。云静水神识扫了一下，是个修士，修为约在炼气期。

　　少年与云静水并肩而立，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龙王分地盘。”

　　云静水微微一愣，才意识到少年在和她搭话，于是道：

　　“我听说的是，‘下白雨，娶龙女。’”

　　少年咧嘴笑，“那还是龙王嫁女有意思些。”

　　“为什么嫁女比分地盘有意思？”

　　“自古都是风月故事最动人心呀。”

　　云静水也勾起嘴角笑了。

　　“在下晏峥，一个青山不改的山，一个争强好胜的争，散修，敢问姑娘姓名。”

　　“云静水。一个青山不改的青，一个争强好胜的争，一个绿水长流的水。”

　　“静水流深，好名字。”晏峥赞道。

　　“峥嵘霜天，好名字。”云静水回敬。

　　之后便无言，只有雨打竹林的簌簌声。雨势渐弱，云静水向晏峥辞别。

　　晏峥道：“云姑娘往哪去？或可同行。”

　　“姑苏城。”

　　晏峥：“真巧，我亦往此处去。”

　　姑苏城在竹林西侧，晏峥就是从西面过来的。但云静水也不拆穿，只点点头。

　　姑苏城的夕阳斜斜地照着，河道碎金点点，舟楫往来。二人找了一处客栈住下。晏峥对姑苏城大事小情了解颇多，自荐领着云静水逛逛，云静水欣然应允。

　　第二日恰逢六月廿四，传说是荷花的生日。城中一舟难求，好在云静水出手大方，这才赁了一小片渔舟，去凑葑门荷花荡的热闹。画船箫鼓，千花竞笑，姑苏城中仕女都聚在此处，赏荷听曲。云静水看得心情大好，买了一捧莲蓬，和晏峥坐在船头剥莲子吃。

　　一直到日头西下，才尽兴而归。云静水请了客，晏峥便主动摇橹，二人划破水中月色，在晚风习习中回客栈去。途经画舫聚集处，吴侬软语的小调悠悠然，听得人眼饧骨软。晏峥道：“姑娘预备在姑苏城留几日？”

　　画舫的灯火映在河面，又随着水波跳跃在云静水的脸上，“三五日罢。再不回去，家里人该责问了。”

　　“姑娘是哪里人？”

　　云静水没说话，只指了指北方。

　　晏峥道：“我是东边渔村里长大的。你见过海吗？”

　　云静水之前随师尊去蓬莱仙岛拜访过，遂点点头。“比起海来，我更喜欢山。我家在山中。”

　　“我也更喜欢山。山很安静，海总是带来灾祸。”晏峥眼睛看向远处，藏了些不明的情绪。

　　云静水道：“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我家乡的山。”

　　晏峥绽开笑容，“那便再好不过了。”

　　二人又在姑苏城玩乐几日。

　　一日清晨，云静水向晏峥道了别，正欲起身往涿光山回，谁知脚还没迈出客栈，就被一白袍修士拦住。修士浑身自带风流之态，形容出众，举止不凡。自称乃姑苏林氏少主林剑秋，听闻剑圣高徒在此地下榻，特来拜谒。云静水只得要了壶茶水，并着凑热闹的晏峥，三人坐下叙话。

　　众人喝了一盏茶，林剑秋句句客套。云静水心想：早就听说过这个林氏接班人，少年老成，面面俱到，心思深不可测，难以捉摸。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她素来看不惯世家，耐心告罄，“可是有在下能帮得上忙之处？不妨直言。”

　　林剑秋微微一笑，眼神却不甚热络。“不瞒云姑娘，近日确是出了件怪事。”

　　姑苏城南边城郊处，有一村子叫观音村，盖因村中有一座观音庙而得名。三日前许多村民身染恶疾，当日便暴病而亡。怀疑有邪修作祟，便遣人去林氏请修士相助。林氏主家的二小姐，林剑秋的胞妹，半步金丹的修为，属于同辈中的佼佼者，携了二三元婴修为的门客，两日前去观音村走了一趟。

　　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元婴修士无一生还，林家小姐不知为何活了下来，却失了神智，口中只喃喃重复着一个词。

　　晏峥问：“什么词？”

　　“观音。”

　　“更诡异的是，昨日派了人在村外探查，村中竟再无活口似的，一片死寂。询问了日日会路过的货郎，只说一天夜里火光冲天，浓烟伴着诵经声，货郎吓破了胆，连滚带爬跑了，不知具体情形，周围村民皆退避三舍。”

　　晏峥听完，若有所思。云静水皱眉，“林氏高手如云，为何找上我？”

　　林剑秋闻言却面露古怪之色，道：“此事或与令师有些渊源。”

　　“何出此言？”牵涉到剑圣，云静水神情凝重。

　　林剑秋闭目，转动右手扳指，一道清光跃入额头。

　　晏峥看向云静水，云静水解释道：“他在识海查阅典籍。其右手扳指乃林氏至宝，藏天下万卷，名曰芥子琅嬛戒。”片刻后林剑秋睁开眼，右手一翻，手中便多了一卷书，书名《中洲山怪志》。他展开放到二人面前。上书：

　　瘴菩萨者，形无定，常现慈悲相。昔山中遇观音大士点化，不求解脱，反生妄念，自谓：大士受香火，吾何不可？
　　遂遊四方，暗播疫气，民染疾辄死。民举火焚尸，烟焰冲天。妖潜烟中吞吸，疫愈烈则烟愈浓，往复为害。或有识者觉之，然行踪莫测，终难制。

　　“这样看来，观音村之祸却有可能就是这瘴菩萨所为。”晏峥神情格外凝重，与平日悠然之态全然不符，云静水不由多看了两眼。

　　“昔年瘴菩萨为祸一方，剑圣特意出山前去降伏。剑圣修为高深，自然不在话下。然而这妖物伪装成观音之相，数年来尽骗的不少香火供奉。”林剑秋道。

　　“且此妖以尸烟为食，妖法邪诡，身上同具功德冤债。杀之，只怕背负业障，扰乱因果，后患无穷。”

　　“是以剑圣以其佩剑披雪为眼，将其镇压于涿光山下，已有十年矣。”

　　云静水没听她师尊提过此事，但确实在涿光山见过一处阵法，披雪剑孤立于阵眼。

　　彼时她刚学剑，见披雪剑光明亮清透，剑身环绕盈盈细雪，喜欢得紧，吵着要师尊把剑予了她。云衍只比了比她的身长，道：“何时你比披雪高了，再提这事罢。”之后师尊另寻了剑给她，她也忘了此事。

　　“师尊便在涿光山，且与阵法互有感应。若是妖物逃出，他必定第一个知晓。如今涿光山风平浪静，不大可能是瘴菩萨。”云静水道。

　　“我也这么认为。舍妹识海中有海妖咒印，正是此印致其神志不清。而瘴菩萨为中洲山怪，观音村作祟的，或许是有意模仿。”

　　“不过不管怎样，我会走一趟观音村。”

　　林剑秋起身作揖：“姑娘深明大义，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实乃修士楷模。”

　　“不知姑娘是否需要林氏派人跟随伺候？”

　　云静水独行惯了，道：“不必。”

　　送走林剑秋，晏峥道：“林氏高手这么多，偏叫你去，摆明是坑你。”

　　云静水道：“那林少主没有言明，实则是在怨我给他们添麻烦。”

　　“三日前我入城，刚好观音村出事，此事又与我师门渊源颇深，太过巧合。”

　　“那林氏就不管了？未免太没有世家风范。”

　　“林氏已经折了元婴修士在里头，自然不愿再出手。”云静水沉思道，“这假菩萨倒是有分寸，门客杀了，主家的小姐却只是下了咒印。”

　　此时天光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走卒贩夫照常穿梭于街巷之间，似乎又是极普通而平静的一天。晏峥盯着思索中的云静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笑。

　　云静水迈出客栈，晏峥跟在后头。

　　云静水道：“明知凶险，为何还跟着我？”

　　晏峥摊手：“我不带路，知道观音村怎么走吗？”

　　云静水一时语塞。晏峥凑到她跟前，笑出两颗虎牙：“我从小就是听剑圣的故事长大的，对他老人家卓绝的剑术怀有深深的向往之情，你既师承于他，何不让我也见识见识？”

　　见云静水还是皱眉，晏峥举三指发誓：“一有情况我就开溜，绝不拖你后腿。”

　　云静水只得答应。捏了决，带上晏峥，一路踏风而行，片刻便到了观音村外。村外有林氏的人守住入口，应当早就得了信，一言不发便放了二人进去，之后便撤了个干净。

　　今天天气晴朗，观音村田间地头一片死寂。整个村子都弥漫着焚烧血肉后的焦臭。前方空地处，烧焦的木炭残灰堆成一座小丘。云静水冷笑，“好一个慈悲观音，竟把活人当做香火供奉。”

　　“你可知那观音庙在何处？”云静水转头问晏峥。

　　“自然。”晏峥点头。

　　二人往观音庙而去，一路上艳阳高照，却阒寂无声，十分诡异。

　　观音庙庙门是两扇厚重的柏木，红漆斑驳，留下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一对爬满铜绿的莲花门环，庙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上刻“慈航普渡”四字。整座庙灰沉沉，唯独庙头的红帷鲜艳欲滴。晏峥倒是胆大，推开庙门大步迈了进去。

　　观音庙很小，没有前殿后殿之分，只一间孤零零的正堂。尽头是一方石台，台上供着观音像，瓷身木胎，低眉垂目。供桌上空荡荡的，香炉歪倒在一旁，香灰洒了满桌。

　　“有打斗的痕迹。”云静水不知何时手中已持着一柄光华流转的薄剑，剑柄敲了敲柱子上灵气击打出的裂痕道。

　　“这四周都损毁严重，唯独观音像一丝划痕也无。”晏峥道。

　　云静水看向观音像，灵力凝于双眼，下一瞬她突然跃起，手中剑已直直刺向观音像。观音像一阵黑雾涌起，云静水转剑，一道清冽剑气划破黑雾，观音像赫然已变成一人形模样。

　　身着雪白禅衣，禅衣领口垂到腰间，胸前饰璎珞，梳高髻，头戴高花冠。柳叶弯眉，双目低垂，眼带笑意，眉间一点朱砂，极精致的脸，美得雌雄莫辨。

　　晏峥倒吸一口凉气。

　　观音开口，是男子嗓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这位施主，对菩萨大不敬呢。”

　　他转动手腕，结一个施依印，拈出一朵金色莲花，花瓣分散，向二人攻来。云静水只觉一股妖气冲天。她不退反进，一边薄剑横斩，将那金莲绞成漫天碎金，一边一道灵力将晏峥兜头护住。

　　她身形如电，转瞬已欺至那人身前，剑尖直刺其眉心朱砂。那人仰头避开，雪白禅衣翻飞如蝶，指尖凝出一缕黑气，化作锁链缠向云静水手腕。云静水的剑光华暴涨，黑气锁链应声而断。她顺势旋身，剑锋横扫，凛冽剑气将整座观音庙的正堂从中剖开。

　　青砖碎裂，石台崩裂，那人被剑气所迫，连退数步，胸口被划出一道浅痕，金色的血珠渗出，落在雪白禅衣上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好剑。”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袖，无数黑雾如潮水般涌出，将整座庙宇笼罩在浓稠的黑暗之中。云静水闭目凝神，剑尖微颤，捕捉到那一缕妖气所在的方位，一剑刺出。

　　剑锋穿过黑雾，却只刺中一件空荡荡的禅衣。黑雾散尽，庙中已无那人身影。

　　晏峥从残垣后走出，看着地上那件禅衣，沉声道：“跑了？”

　　“此妖实力颇深。”

　　“我们现在怎么办？”

　　云静水思索片刻，“这妖既故意引我来此，定别有目的。咱们只需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便是。”

　　二人干脆寻了个观音庙干净处，盘膝打坐。云静水送了张笺给师尊云衍，云衍回得很快，只有寥寥数字：
　　“涿光山无事。在外多加小心。”

　　快五更天时，晏峥靠着一个蒲团睡得正香，就听得庙外传来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云静水睁开眼，提着剑一阵风似的循着声而去。晏峥被吵醒，也忙跟上。

　　就见清晨浓雾中，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村中溪边的石头上低头哭泣，女子没有双臂，一截躯干随着哭声耸动。声音哀婉凄凄。晏峥只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哭泣？”云静水问。

　　女子抬起头，相貌姣好，一双眼睛噙着泪，我见犹怜。

　　“奴家名唤不羡羊，观音村人氏，昨夜不见了夫君孩子，故而在此哭泣。”

　　她站起身，往二人跟前走，“二位能帮奴家找找么？”

　　云静水探不出女子虚实，一时也不好出手。只用剑横在女子面前，道：“你的手臂怎么回事？”

　　女子闻言瞧了瞧自己双肩，“吃掉了。”

　　“吃掉了？”晏峥不可置信。

　　“吃掉了。”

　　女子重复，此时脸上悲戚之色更甚，似是有泼天的怨恨与委屈，要争先恐后地发泄出来。

　　“啊！”女子尖叫一声，突然绕过云晏二人，向后方跑去。

　　“夫君！孩子！”

　　二人转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无头男子，怀中抱着一无腿小童。饶是云静水这两年历练出了一副好胆色，见此情景也不由脊背发凉。

　　女子的悲伤一扫而空，欢欢喜喜道：“多谢恩人，恩人一出现，奴家就找回了夫君。”

　　她倚在无头男子肩上，“恩人可否赏光到寒舍吃顿便饭？”

　　“恭敬不如从命。”云静水道。

　　说罢就要跟着三人走，晏峥连忙拉住云静水衣袖，

　　“你被魇着了吧！这三个明显不是人啊，你还跟着去？”

　　云静水道：“如果不去，线索便断了。”晏峥只好跟着。

　　众人在观音村七拐八拐，同样的路重复走了两三遍，终于在一座寻常农户的屋子前停下。

　　“恩人稍作片刻，奴家去准备饭食。”

　　晏峥正在想没有手如何准备，就见无头男子也跟着去了灶房。简陋的木桌上，只有无腿的小男孩眼睛直勾勾盯着两人。

　　云静水掏出一块饴糖放在男孩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和骨烂。”小男孩拿起糖块放在嘴里。

　　“你爹呢？”

　　“烧把火。”

　　云静水皱眉，“名字怎么都这么怪？”

　　晏峥脸色沉得可怕，“当时听那女子自称不羡羊我就觉得耳熟，这些都是民间对菜人的称呼。”

　　饥荒年间，人互相食。孩童最佳，肉嫩易熟，曰和骨烂；年轻女子次之，滋味甚于羊肉，曰不羡羊；男子最末，骨硬肉柴，需猛火烹之，曰烧把火。

　　云静水起身，“我去看看。”

　　晏峥独自面对小孩，坐如针毡，只能盼着云静水早点回来。

　　这头云静水悄悄到灶房门口，只有男子手持锅铲在灶上翻搅。心下正疑惑女子的踪迹，就听得身后传来：
　　“灶上油烟大，恐沾染恩人衣袖，恩人还是回去等罢。”

　　女子正笑吟吟望着云静水。云静水觉得大大的不对劲。这世间魑魅魍魉，人妖鬼魔，皆有定像。三人非妖非魔非鬼，若说是人，断没有没了头还能活着的人。

　　猛地云静水想到了晏峥那句，

　　“魇着。”

　　“原来如此。”云静水闪进屋中，拉起晏峥的手腕往外走。

　　“发生什么事？”

　　“咱们中了幻术了。”云静水道。

　　若事情太不符合常理，那便只有这一种可能。刚到院门，无头男子拦住了二人去路。女子也从二人身后绕出，

　　“饭还没好，恩人何必急着走呢？”

　　云静水拔剑，眼中战意迸发。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