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4、血契

　　林剑秋用缚妖锁将瘴菩萨捆了个严实，众人一身香灰爬出枯井，恰好林氏增援也赶到。

　　林氏的阵法将此地残余的咒术幻香悉数拔除干净，可惜逝者已矣，观音村上下八十余人，无一个活口。“人都没了，算是满盘皆输。”云静水望着不知哪个小童玩耍时随手插在路边石缝的竹蜻蜓，面色深沉如水。

　　晏峥走到她身边，一言不发，只将手搭在她肩上，以示安慰。林剑秋道：“我已请了释心大师，不日会前来施行法事，超度亡魂。”

　　众人随林氏回城。晏峥行在前方，高马尾垂在尚显单薄但挺拔的脊背后，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

　　云静水看了片刻，突然喃喃：“观音庙的香，是谁所燃？”晏峥回头，侧脸线条柔和，眼神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和青稚，问道：“什么？”

　　云静水摇摇头，不再言语。

　　林氏的宅院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在姑苏城中，朱门碧瓦，主要供管事在凡间行走使用。主宅有结界保护，隐秘在姑苏城外山中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之中，城中宅子有直接通往主宅的阵法。整座主宅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院落顺着山势向上延伸，青石铺就的长阶蜿蜒如龙。

　　林剑秋引了云、晏二人到一处会客厅坐下，东边上首客座已有一位女修，模样年轻，却气度非凡。她周围灵气凝练纯厚，修为极深。

　　云静水一愣，“叶姑姑？”

　　叶闲微微一笑并点头，算是回应。叶闲便是林氏请来的蓬莱医修，分神期大能。她所酿饮风酒当世一绝，受无数修士追捧，故而又被尊称一句“饮风仙子”。她与云衍是故交，云静水儿时与她有过数面之缘。

　　探过云静水识海，叶闲摇头，“同林二小姐一般，皆中海妖咒术。此咒太过古老，见血契成，霸道至极，我亦束手无策。”虽然早知可能是这样的结果，厅内一时还是气氛沉重。

　　林剑秋以拳砸桌，恨恨道：“舍妹的性命难不成一辈子与那妖物相连？”

　　叶闲问：“听闻已生捉那妖？可有查出什么？”

　　一位林氏的管事上前回道：“根据形貌，此妖名为蚀香，相传为海上饥饿而死的渔民的怨念化成，擅长以血肉炮制致幻香料。”

　　“观音村此前确实供奉过瘴菩萨，蚀香假扮瘴菩萨显灵，用幻术骗得村中人自焚而死，全部成了他香料的养分。”

　　“蚀香为何会上古妖物的咒术？”叶闲拧眉。

　　“林少主，我可否亲自去问问那蚀香？”云静水道。

　　林剑秋摇头，“那妖已封闭五感，陷入假死之态。”

　　如此竟拿他毫无办法吗？

　　晏峥道：“都说一力降十会，若用修为强行压制咒术，是否可行？”

　　叶闲思索片刻，“倒是值得一试。”

　　她指尖凝出一缕青芒，悬在云静水眉心三寸处，缓缓探入。云静水闭上眼，识海深处骤然翻涌。然而任凭青芒如何运作，鲜红的血契依旧纹丝不动。

　　叶闲面色沉下去，再次催动灵力，青芒陡然增亮三分，试图将咒痕剥离。咒印也光华暴涨，一红一青，二力相撞，识海震荡，云静水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叶闲立即收手，青芒退回掌心的瞬间，她指尖竟微微发颤。

　　“此术霸悍，我修为不够。”

　　晏峥扶了一把略微踉跄的云静水，道：“如果饮风仙子这般分神期大能亦束手无策，那便......”

　　“当今世上，只有大乘期剑圣大人和分神巅峰昆仑裴阁主能一试了。”林剑秋接道。

　　众人皆看向云静水。剑圣云衍隐于涿光山，涿光山由特殊阵法所护，无人能觅其踪迹，遑论踏足。但是如今，剑圣弟子就在此处。

　　云静水道：“我会带林二小姐去涿光山。”闻言，厅中林氏皆躬身行礼，林剑秋道：“云姑娘大恩，林氏全族铭感于心。”

　　云静水摇摇头，“林少主言重。或许是我牵连了林二小姐。”

　　“云姑娘磊落，但除魔卫道亦是我辈之责。”林剑秋道，他抬手示意，一位林氏管事立即上前，双手捧着一方乌木托盘，盘中安放着一枚通体墨绿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玉面上刻着一道极简的符文。

　　“这是林氏的‘青崖令’。”林剑秋解释道，“持此令者，可在林氏任何一处商号、驿站、船行调用资源，遇危难时亦可凭此令向附近林氏族人求援，千里之内必有人接应。不算贵重之物，聊表寸心，请姑娘务必收下。”

　　云静水看向那枚玉佩，又看回林剑秋。她犹豫了一下，终究伸手接过。

　　“那我便不客气了。”

　　“此番前往涿光山，蚀香也需同去。”云静水道。

　　“合该如此。既已与此妖性命相连，放在眼皮底下会放心些。”叶闲道。“届时血契破解，有云衍坐镇，也能轻易将其降服。”

　　林剑秋道：“云姑娘，我可否也同行？蚀香如今被林氏秘法所制，缚妖锁也非林氏子弟不可驱使，且我未中咒术，不易受其掣肘。”

　　云静水点点头，道：“也好。”

　　天色渐暗，叶闲返回蓬莱岛，众人明日启程，晏峥与云静水暂住在林氏一晚。云静水静坐于榻上闭目打坐，听得敲门声，起身推门，晏峥站在门外。

　　他刚沐浴过，如墨长发半湿，披散在肩头。手中拎着一壶酒，眼神被屋内夜明珠照得发亮。

　　“厚颜找饮风仙子讨来的酒。夜色正好，我们喝一杯？”

　　眼前这个人，气息纯净，却总让云静水有雾里看花之感。她点点头，“良夜美酒，不可辜负。”

　　二人跃至一阁楼楼顶，对月而饮。饮风酒清冽，四下唯有微弱风声，身旁之人偶尔传来淡淡皂角香气。云静水突然就觉得心中无限平静。

　　晏峥伸出手指向远处竹林，云静水顺着望过去，夜风拂过如碧波轻荡。

　　“咱们在那里相识。”

　　云静水琢磨了方位，点头“嗯”了一声。

　　晏峥又指向远处宽阔河道，“那是葑门荷花荡。”荷花三四日便会凋谢，此时的荷花已没有前几日开得热闹。

　　“咱们坐小舟沿着这条河道回客栈。”晏峥手指顺着蜿蜒的河道比划着，神情认真。

　　云静水道：“你再指下去，咱们吃豆腐花的小摊都要被找出来。”

　　晏峥哈哈大笑。二人谈天说地一阵，聊得无边无际。

　　“我今夜便要动身。”晏峥突然道。

　　“去哪？”

　　“东海。”

　　云静水一怔。“调查蚀香？”

　　晏峥点点头，“没准会有你们咒印的线索。顺便，那是我的家乡，也想回去看看。”

　　云静水默然。虽与此人生死中有过来回，但萍水相逢，便值得他如此仗义相助吗？

　　半晌后只得道：“多加小心。”

　　说罢将腰间青崖令解下，递到他跟前。

　　“为何给我？”晏峥有些意外。

　　“沿路都是林氏码头船行，你比我更用得上。”

　　晏峥挑眉，道：“我怕我不能活着回来还给你。”

　　东海鱼龙混杂，妖魔横行，乃凶险之地。

　　“那就活着。”云静水道。

　　晏峥目光落在云静水脸上，月光下她侧颜沉静，像崖边一棵端庄又疏朗的树。晏峥笑了一声，很短，只是喉间滚了一下，几乎都算不上笑。

　　“行。”他把利落地青崖令系在腰间。“回来还你。”

　　二人望着天边一弯明月，一时无言。过了半晌，身边人没了动静。

　　云静水看过去，就见晏峥已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由于饮了酒，耳朵和脸泛着红色。她用灵力捏了道诀轻轻笼在晏峥身上，周遭晚风染上暖意。月已西沉，拎上空了的酒壶，云静水轻轻离开。

　　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后，晏峥才睁开眼。他伸出手，云静水留下的灵力在他指缝间缓缓流动。他笑起来，脸上薄红未消，如雪下红梅绽放。

　　艳绝无双。

　　翌日清晨，山间薄雾未散。

　　林剑秋与林挽秋已并肩站在廊下，林挽秋与其兄长五官神似，只不过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秾丽。细细看来，修为竟比林剑秋高出几分。林挽秋同样打量着云静水，没来由想起一句：新月清辉，花树堆雪。

　　“看够了？”林剑秋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林挽秋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耳根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确实担得起那些传闻。”

　　此时云静水已走到阶前，目光扫过林挽秋，微微颔首。

　　“蚀香在何处？”云静水问。

　　林剑秋自袖中拿出一铜制钵盂，样式古朴陈旧，多有划痕。“已封印在此物中。”云静水多看了两眼。储物法器常见，能装活物却凤毛麟角。看样式是佛门之物，看来林氏与少林颇有渊源。

　　“此妖妖力深厚又奇招频出，即便封印，也非万全之策。需尽快抵达涿光，以免中途生变。”林挽秋道。

　　三人皆与蚀香交过手，深知其害。

　　“涿光有迷阵，我们先以传送阵法至最近的谯明城，而后需步行前往。”云静水道。

　　姑苏与谯明一南一北，相隔数千里。支撑如此遥远传送的阵法需要耗费数十万灵石，好在林氏财大气粗，不在话下。三人正在等候阵法准备，就见一管事匆忙而来，对林剑秋作揖道：“少主，不知为何通往谯明的阵法被人破坏了阵眼，如今阵法师在全力修补，最快也需两日左右。”

　　林剑秋眉头一皱，“什么？”

　　云静水道：“涿光迷阵时时变化，若错过明日午时的生门开口，便要等七日。”

　　管事额头渗出汗珠，连连拱手：“少主息怒，实在是不知何人下的黑手。阵眼处的灵石被人以剑气贯穿，切口平整，非寻常修士所为。护卫也丝毫未曾察觉......”

　　“追凶定责之事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如何赶在明日午时前到达谯明。”林挽秋道。

　　林剑秋道：“去云阳城的阵法可能运作？”

　　管事答：“除了谯明的阵法，其余皆完好。”

　　云静水冷笑，“真有意思。”

　　“云阳在姑苏与谯明之间，我们先去云阳，再至谯明，应当来得及。”林剑秋道。

　　语罢转头又对管事吩咐：“速去准备前往云阳的法阵，递信给云阳谢氏，说姑苏林氏请借谯明传送阵一用。另外，彻查法阵破坏一案，我要看看到底谁敢在林氏地盘内放肆。”

　　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威压。管事忙道：“属下这就去办。只是前往云阳的阵法已许久不曾使用，需阵法师修补一二，请稍等片刻。”

　　林挽秋对云静水道：“林家护卫不周，让您见笑了。”

　　云静水摆摆手，示意无妨。

　　“云阳城......”她心中默念。从她进入姑苏开始，一桩桩一件件，似乎她成为了任人摆布的棋子。

　　朝阳初升，廊下洒了一片金黄。她摩挲了一下剑柄，绽开一个笑容，又重复了一遍：“真有意思。”

　　约莫一炷香后，阵法已成。

　　三人踏入其中，阵纹华光暴涨，无数灵石催动灵力，刹那间山河倒转。借阵法之力，凌虚踏空，缩地成寸，周围景致迅速变幻。

　　不消片刻，众人已至云阳城林氏商行中。商行大门紧闭，除了阵法的微光还在闪烁外，一片死寂，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

　　林挽秋指尖捻出一簇火苗，弹向高处悬挂的油灯，火光亮起，众人才看清商行景象。柜子货品散落一地，墙面地面大片血迹，空无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林剑秋瞳孔紧缩，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云静水神识放出去，道：“屋中无人。”

　　三人纷纷将武器召出，推开商行大门，只见街道上白色浓雾笼罩，对街商铺燃起熊熊烈火，远处间或传来几声惨叫。

　　林挽秋面色凝重，“不妙。”

　　云静水闭目探查，“好像是...疫鬼？”

　　兄妹二人脸色登时难看至极。

　　百年前修真界曾爆发过一场瘟疫，感染疫病之人，若生前执念深重者，会化为疫鬼，无知无觉，喜食生人血肉，性情暴虐，死伤无数，酿成一桩刻骨铭心的惨祸。修者问道长生，执念比常人更为深厚，是以更易化为疫鬼。生前刀剑难侵，死后没了痛觉，且获得再生之力，相当棘手。

　　林剑秋取出云笺，正欲发往林氏，却见云笺飞至空中时被一结界所阻，触及结界时瞬间自燃，化为灰烬。

　　“看来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云静水道。

　　“难怪外界半点风声不曾有。”林挽秋道。

　　林剑秋捏了捏眉心，“林氏在云阳只有单向的传送阵，若要出去求援，只怕要去用谢氏的阵法。”

　　“挽秋，你去云阳谢氏打探情况。”林剑秋说罢转向云静水，“劳烦云姑娘向东，我去西边，先了解瘟疫扩散至何等程度，之后我们在谢氏主宅汇合。”

　　云、林点点头，众人化为三道流光，在烟雾和血腥气中各自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