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云沐心舍

5、第 5 章 三百六十行

　　学校在城东，骑车二十分钟，路过两个红绿灯、一个铁路道口，道口那边常有货车停着，等起来没准。陈穗走读，早上六点四十出门，车筐里搁着饭盒和算盘。算盘是家里那把旧的，木框裂了一道，拿细铁丝箍着，拨起来比别人的响。

　　财会班四十六个人，四十二个女生。第一学期课表排得满：会计基础、珠算、点钞、财经法规、语文、体育。教会计基础的老师姓贺，第一节课在黑板上写"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写完把粉笔一放，说这十个字背不下来，后头三年都白搭。陈穗抄在笔记本第一页，字写得齐，底下还画了道横线。

　　珠算要考级，从六级往上考。练的是加减、乘除、传票算，一沓点钞纸用皮筋捆着，手指头得蘸点水蜡。她练得不算快，胜在不出错，贺老师拿她的卷子给班里看过一回，说"这手稳"。孟小满就是那天凑过来的，从后头伸手把她卷子抽走，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跟你说，你手稳归稳，指头太僵。"

　　孟小满坐她同桌，家里在五号楼底下开小卖部，书包里常年有散装话梅，用纸包成小三角，上课分给前后四排。她说话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喘，算盘拨得噼里啪啦，错得也噼里啪啦。十月里考六级，她差两分没过，出了考场站在台阶上啃冰棍，说"账不是这么算的，我明明都拨对了"，第二个月补考，过了。

　　"我跟你说，补考那套题比头回容易。"她咬着冰棍棍儿，"这不公平。"

　　"你过了就行。"

　　"那不一样。"小满把棍儿扔进垃圾桶，"我得知道我头回差在哪儿。"

　　陈穗记住了这句，没接。她自己也这样，一道题错了，非把错的那档找出来不可，找着了才翻篇。两个人能坐一桌坐三年，多半是因为这个。

　　夜里回家，缝纫机多半还响着。周桂芬接的活从裤脚扩到了换拉链、改腰、收袖口，练习本记到第二本，封面上拿圆珠笔写了个"账2"。陈穗写完作业就坐到机子旁边，帮着把裁下来的布头按颜色分，卡其归卡其，藏青归藏青，碎得不能再用的攒进一只化肥袋，卖给收废品的，一斤八分。分完还得把线头剪净，一晚上能剪一小盆。

　　"别剪太秃，留半分。"周桂芬说。

　　"留半分干啥。"

　　"锁边要吃进去。剪秃了，一洗就脱。"

　　她"哦"了一声，拿剪子比着留了半分，剪完自己捏着看，果然布边齐整些。这类话周桂芬一天说不了几句，说出来的都是手上的规矩，不讲为什么。陈穗后来在版房里听人讲"缝份"，第一反应不是课本，是那只小盆和半分线头。

　　十一月底，自习课贺老师没来，班里放了羊。小满拿胳膊肘顶她："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布料市场，我妈让我捎零头布回去垫柜台。"

　　市场在老火车站北边，一溜大棚，顶上是石棉瓦，漏光，一道一道落在地上。卷帘门半拉着，过道窄，两边堆着布卷，立着的、躺着的，用粉笔在头上写着价。空气里是染料和浆味，混着隔壁摊炸丸子的油味。有人拿长尺在案板上量，尺是竹的，一米长，量一下，拿划粉在布边点个点，撕布的时候"嗤"一声，从这头到那头，不断。

　　"这家最便宜。"小满熟门熟路，跟老板娘砍价，"零头布按堆卖是吧，上回我妈拿的是五块一堆。"

　　"今天六块，棉的涨了。"

　　"那给我挑堆带深色的。"

　　陈穗没说话，手在一匹月白的料子上停住了。不是的确良，薄，透光，捏起来凉，松手以后慢慢回弹，布面有细密的皱，像水纹压住了。标签上写着乔其纱，十二块一米。

　　"这个洗了会缩。"老板娘拿喷壶在布角喷了两下，水痕洇开，布面立刻紧了一点，"看见没，下水就得缩，真丝的都这样。裁之前得先过一遍水，不然做出来短一截。"

　　"缩多少？"陈穗问。

　　"看织法，三五个点总有。你要做啥？"

　　"不……不做啥。"

　　"不做啥就别摸了，摸久了起毛。"老板娘把布卷往里推了推，语气不凶，是忙。

　　陈穗把手收回来，指头上还留着那点凉。她在心里记了一下：三五个点，先过水。没本子，就记着。回学校的路上小满拎着那堆零头布，话梅分了她一包，说今天逃课值。

　　"哪儿值了。"

　　"六块钱买这么一堆，我妈得夸我。"小满把布换到另一只手，"我跟你说，会算账比啥都强。你那珠算稳，往后准有用。"

　　"嗯。"

　　"你就不问问我为啥拉你出来？"

　　"为啥。"

　　"看你天天坐那儿不吭声，闷得慌。"小满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出来闻闻味儿也好。那大棚里味儿冲吧？我头回进去打了个喷嚏。"

　　陈穗笑了一下，没出声。铁路道口正好放行，一长串人推着车往前走，铃铛响成一片。她车筐里的算盘被颠得咔哒一响，铁丝箍着的那道裂缝没松开。

　　年底考珠算五级，她过了，比小满高七分。成绩贴出来那天小满拿话梅纸团砸她，砸完过来搂了一下肩膀，说"请我吃冰棍"，两人在校门口小摊上各要了一根五毛的，绿豆的，硬得咬不动，得含着。小满含着冰棍含糊地说："记账啊，下回我请回来。"

　　"记着呢。"

　　"你那个本子是不是连这个也记？"

　　"不记这个。"陈穗说。

　　她确实没记。那本子第一页是"有借必有贷"，往后全是题，一页一页，中间夹过一张废复印纸，斜的，什么也没印清楚，后来不知道夹到哪一页去了。乔其纱的三五个点她也没往本子上写，写在了别处——第二学期发下来的《服装材料》是选修课的讲义，油印的，纸糙，她借同学的抄了半本，在"缩水率"那节底下划了一道线。

　　那门选修课一周一节，没人当回事，考试是开卷，交一篇三百字的短文就给学分。陈穗写了六百多字，写的是下水、晾干、再裁，写一块布从市场到案板之间会短掉多少。任课老师批了个"良"，在页边写了一句：观察细，但专业不对口。

　　她把讲义还回去，自己那半本抄件卷起来，塞进抽屉，压在那块月白布头上。划粉盒还在最里头，扣着，啪一声没响，因为抽屉这回关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