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云沐心舍

6、第 6 章 实习

　　厂附属服装车间在老厂区最北头，原来是仓库，屋顶高，玻璃窗一圈，冬天玻璃上全是哈气，往下淌水。进门左手是裁床，两张大案板拼着，右手一溜三十六台机子，平车、包缝、锁眼，各有各的响法，合到一块儿就成了一片嗡，说话得凑到耳朵边。

　　陈穗分到的是统计。

　　通知单上写"财务科对口"，到了车间，主任把一摞表往她桌上一放："先核这个。"

　　"我不是……会计。"她说。

　　"会计在前面楼。"主任拿搪瓷杯喝了口水，"这儿也要人算数。一样。"

　　桌是靠窗那张，三条腿稳一条腿短，垫了块折起来的纸板。配一只太阳能计算器，按键发涩，按重了才出数，窗台上光不够的时候得挪到亮处。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各组长把工序单送过来，她照着款号、工序、件数、返工数填日报表，再拿算盘复核一遍——算盘是她自己带的，铁丝箍着的那把，主任瞅过一眼，说"还用这个"，她说"顺手"。

　　产量表是印好的蓝格纸，一式三联，复写纸垫着，写重了下面两张会透。她写得慢，字齐，一礼拜下来没错过一栏。第三周她发现有一处对不上：裁剪记录上领了三百二十片，缝合日报上是三百一十八，差的两片在返工栏里没记，也没在报废栏里。她拿铅笔在旁边点了个点，去问组长。

　　组长正踩着机子，头也没抬："那两片压在案板底下了，回头补。"

　　"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知道啦。"

　　她回到桌边，把那个点描成一个小圈，没再问。第二天下班前那两片补进了日报，数目平了。她把复写纸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三联的字都在各自那页上，没串。

　　版房在车间里头隔出来的半间，玻璃隔断，门常关着。里头一张大案台，墙上挂着一排样衣，用铁夹子夹着肩线，底下钉着纸卡，写款号和编号。陈穗送日报要路过，路过就慢半拍。隔着玻璃能看见有人拿软尺在样衣上比，拿划粉点一个点，再点一个，中间那截用指头量——跟她妈当年在呢子外套上做的一模一样，只是那人量完拿笔记了数。

　　三月里厂里来了个技术指导，南方那边请的，姓邵，五十几，头发剪得短，拎一只帆布工具包，包上印着别的厂名，洗得发白。第一天没进版房，先在车间走了两圈，站在裁床边看人拉布，看了十来分钟，说了一句："布松了再裁。"拉布的师傅把布卷往回滚了半米，重新铺。

　　邵慧琴在厂里待三个月。她不讲课，不开会，早上比谁都到得早，把版房的样衣一件件翻过来，看里子，看缝份，看完在纸卡上补一两个字。有人问她要不要给车间讲讲，她说"先把这批做完"。

　　陈穗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四月里一个下午。日报送晚了，玻璃隔断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探头进去问张师傅在不在，里头只有邵慧琴一个人，案台上摊着一件半成品的前片，白坯布，腰上别着两根大头针。

　　"张师傅呢。"

　　"去仓库了。"邵慧琴没抬头，"你过来。"

　　陈穗进去，站在案台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邵慧琴把一支铅笔递过来："把这件前片的腰省画出来。省尖、省量、方向，画在纸上。"

　　案台边上有裁下来的样纸，黄的，一面糙。陈穗拿了张，看那前片：省道用手针别着，布纹有点斜，腰线那道划粉印淡淡的。她画了，画完自己看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对，还没想明白，邵慧琴已经把纸抽走了。

　　"省尖反了。"铅笔在纸上敲了一下，"再画。"

　　"哦。"

　　第二张她把省尖调过来，画完又补了个箭头。邵慧琴看了一眼，没说对，也没说错，拿尺子在纸上比了比："省尖离这个点，两厘米。你画了三厘米半。别用手比，用尺。"

　　"这儿没标。"陈穗说。

　　"标在你眼里的。"邵慧琴把尺子收进工具包，"再看一遍。"

　　第三张画到一半，外头有人喊领料，陈穗出去了一趟，回来邵慧琴已经不在版房，案台上的前片收进了样衣袋，铅笔搁在纸边上，削得很尖。她把那张没画完的样纸对着光看了看，布纹方向那道线还是歪的。她拿橡皮擦了，重画，画完没人看，自己把三张纸叠成四方块，塞进工装口袋。

　　回统计桌，日报还摊着，下午三点那栏空着。她坐下填，计算器按到第三下才出数。

　　那三个月里她往版房跑得勤，理由都找得正当：送返工数、送补料单、送主任签字的样卡。进去不说话，站在门边看，看人怎么把一块平布用两道省收出腰身，看归拔的时候熨斗从哪头往哪头走，看纸卡上的编号怎么一年一年往下排。有一回邵慧琴抬头看见她，说了句："站门口不如进来。"她就进去了，站在案台横头，离布半尺，手背在身后。

　　"你哪个岗的。"

　　"统计。"

　　"数对不对。"

　　"这礼拜对了。"

　　邵慧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拿划粉在袖窿上点。点完报了个数："袖窿深，十九点五。"不是对陈穗说的，是对着纸卡念的，可陈穗记住了。她那天的日报写到最后一行，笔尖顿了一下，把"19.5"顺手写在复写纸背面的空白处，写完撕下来，跟那三张样纸叠在一块儿。

　　五月末车间接了批工装，赶货，连着加了六个半天。更衣室的挂钩不够用，大伙儿的工作服叠着搭在暖气管上，一股子汗味混着浆味。陈穗每天最后一个走，关窗、拔计算器、把复写纸收进抽屉，路过版房时里头的灯常还亮着，玻璃上映着一排铁夹子，肩线一条一条，齐得像算盘档。

　　邵慧琴走那天没告别，上午还在裁床边看拉布，下午工具包就不在案台上了。厂里派车送站，她没让送，自己坐公交走的。版房纸卡上多了一行补的字，是她临走前写的，写在那批工装的样卡背面：袖窿深的档差按零点五推，别按一。

　　张师傅拿着那张卡念了两遍，说"这老太太，走都不肯多写一句"。

　　陈穗没接话。她把工装口袋里那叠四方块掏出来，最上面那张是第三回重画的，省尖两厘米，方向正了，布纹那道线还差一点。她没扔，夹进日报本最后一页。

　　下班骑车过铁路道口，货车又停着，一长串人推车等。她单脚撑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19.5"的复写纸背面，看了一眼，又折回去。风把纸角吹起来，她拿指甲压住。

　　到家机子没响。周桂芬在厨房刷搪瓷缸，缸底那圈水渍怎么也刷不掉，拿铁丝球蹭了两下，放弃了，倒扣在窗台上。

　　"今天回来晚。"

　　"加了半天。"

　　"饭在锅里。"周桂芬擦手，"你们车间那个南方来的师傅，走了？"

　　"走了。"

　　"人家一个月挣多少？"

　　"不知道。"

　　"别打听这个。"周桂芬把抹布拧干搭上，"别人会说。"

　　陈穗"嗯"了一声，进里屋，把日报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搁到桌角，那叠样纸还夹着。她没打开，先去洗手。水凉，指头上有一道划粉的白印，搓了两遍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