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云沐心舍

4、第 4 章 填志愿

　　分数是七月十二号出来的，贴在中学校门口的红纸上，一张一张往外接。陈穗挤进去看，从下往上找，找到自己那行时，前头一个女生正拿手指头数名次，数到她这儿停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比普高线高十九分。

　　吴老师是班主任，教数学，五十来岁，衬衫口袋里永远插着两支笔。当天下午就打了电话到家里，说要来一趟。周桂芬把客厅收拾了，茶几玻璃擦得能照人，底下那张画纸还压着，斜口袋露半边，边角被杯底洇过一圈，颜色深一块。她拿抹布把玻璃又擦了一遍，没揭。

　　吴老师拎了一网兜橘子，进门先说分数，再说普高，"这分数搁那儿不吃亏，三年以后考个师范、考个财院，都行"。周桂芬倒水，杯子搁在玻璃板上，正好压住"能装"两个字。

　　"她妈，我的意思是让孩子自己挑挑。"

　　"吴老师，"周桂芬把糖碟往中间推了推，"我们家情况您也知道。中专三年，出来进厂财务科，对口，学费一年两千三，住宿不要钱。普高三年再考，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能……"

　　"别人会说。"周桂芬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把人挡回去的笑，"我不是不叫她念。我是怕她念到一半，家里接不上。"

　　陈穗坐在小板凳上，剥橘子，剥得很慢，白络一条一条撕干净。吴老师看她，问："你自己怎么想？"

　　她抬头，嘴唇动了一下。桌上摊着招生简章，财会那一页折了角，旁边压着志愿表，草表，铅笔填的，还没誊。她想说想去普高，也想说想去学做衣裳，两句话在嘴里挤着，最后出来的是："我妈定吧。"

　　吴老师没再追。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会儿，说灯该换了，周桂芬说她爸回来弄。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来得晚，出租车的钥匙挂在门后铁钩上，一串，碰一下叮当响。他洗完手坐下来，周桂芬把志愿表推过去，说了财会，说了学费，说了对口。他拿起来看，看得慢，一栏一栏，看到"考生本人意见"那格，停住。

　　"让她……"

　　后头没了。他把表放回桌上，起身去阳台拿铁丝，说楼道那盏灯得换根线。周桂芬"嗯"了一声，收起表，拿铅笔在草表上把"财会"两个字描了一遍。

　　陈穗在里屋听着，作业本摊着，一个字没写。她没觉得委屈，也说不上松了口气，就是胸口那儿空了一块，像踩缝纫机踩空一脚，机头没走，脚还悬着。

　　第二天她自己去了趟复印店。店在菜市场口，门脸窄，里头一股子墨粉味。老板问复印几张，她说一张，五毛。机器吐出来那张有点斜，老板顺手又给了一张废的，说"这张送你垫着"。她把废的夹进书里，好的那张对折两次，塞进书包夹层。

　　志愿表要交的是誊清的那份，蓝黑墨水，一个字不许改。周桂芬陪她去学校，站在操场那棵杨树底下等，手里攥着学费的单子。陈穗进教室，把表铺平，一栏一栏抄：姓名、考号、第一志愿、第二志愿。抄到"本人意见"那格，她照着草表写"服从分配"，笔尖顿了一下，墨洇了个小点，拿吸水纸压住。

　　交上去，吴老师收表的时候翻了翻，没说话。

　　回家路上经过锅炉房，墙根晒着一堆煤，热气烘人。周桂芬买了两根冰棍，一块钱一根的那种，纸袋装的，化得快，两人靠着墙吃，谁也没提表。

　　那张复印件陈穗没扔。晚上等屋里灯灭了，她搬方凳到五斗柜前，站上去，够柜顶。十四岁的人比六岁高了不少，可柜子高，指尖刚碰到盒边，得再垫一只小板凳。凳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里屋没动静。她把饼干盒抱下来，红漆又掉了些，"丰收"两个字只剩半边。

　　掀开盖子，布样还在，卡其压月白，月白压藏青，纸签上的编号被压得发平。半张撕过的准考证在最底下，反着扣，背面朝上，有几行很淡的铅笔字，灯没开，看不清。她没敢翻，也没开灯，只把对折的复印件塞进布样底下，照原样把盒盖扣好，抱回柜顶，推到最里头。

　　柜面上一层灰，她拿袖子擦了擦，擦完发现擦出个印，反倒更显眼，又拿手掌抹了两下，越抹越花。算了。

　　小板凳折好靠回墙根，方凳搬回饭桌底下。她躺下，听见父亲的车钥匙在门后轻轻碰了一声，是他回来了，进门先去洗手，水哗啦两下。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牛皮纸信封，印着学校名，里头一张纸，报到日期、要带的户口本复印件、一寸照片四张。周桂芬把通知书压在座钟底下，跟那张结算单搁一块儿，压了三天，才收进抽屉。

　　拍照那天陈穗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是母亲翻新的那件上拆下来的，扣子换过一颗，颜色差一点。照相馆的师傅让她下巴低点，别笑太大，快门咔一下。四张照片，三张交上去，一张周桂芬拿剪子铰了个小方块，塞进自己钱包里那层透明胶片，跟粮票、公交票挤在一起。

　　走的前一晚下雨，阳台上晾的工作服没干透，陈建国拿电熨斗隔着毛巾烘了两遍。他没说这是给她带去学校穿的，也没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