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云沐心舍

3、第 3 章 下雪那天

　　雪是后半夜下起来的，早上推门，门槛外多出半尺，煤棚的顶成了斜的，一道白。厂门口那排自行车全埋了半截车圈，有人拿扫帚扫自己的车座，扫两下就算了，反正骑不动。

　　周桂芬那天回来得比平常早。中午刚过，院里静，广播没到点，只有锅炉房那边的引风机在响。她推着车进院，车把上挂着一只网兜，里头是搪瓷缸、一个报纸包、一副棉手套。前筐里还有一张纸，折了两折，压在手套底下，风掀了一角，她拿手按住。

　　陈穗在楼道里帮着把车推进来，十一岁，能抬动后座了。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进屋吧，别在风口站着。"

　　缸子搁在窗台上，没往柜里收。白瓷，印着一圈蓝边，中间是厂名，底下一行小字：一九九〇年度。缸口磕掉一块，露出黑铁胎，她用了八年，天天带去化验室。报纸包里是两本工作证、一支笔、一把小剪子，还有半瓶没用完的墨水，瓶塞拿胶布缠着。那张折了两折的纸被周桂芬塞进围裙口袋，吃饭前才掏出来，压在五斗柜的座钟底下。

　　陈穗瞄了一眼，是一张结算单，印着表格，蓝字，右下角一串数，她没看清。后来也没再看。座钟走得不准，每天慢两分钟，周桂芬一礼拜对一次广播里的报时。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跟五年前一样，只是粉条少些，白菜帮子切得更薄。陈建国盛饭，给周桂芬盛了冒尖一碗，又拿勺子压了压，添了半勺。他自己那碗没满。三个人坐着吃，谁也没提厂里，也没提那张单子。周桂芬吃了半碗，起身把锅里的汤舀进碗里，喝了两口，说粉条泡久了发糟。

　　"炉子我封好了。"陈建国说。

　　就这一句。碗筷收了，他拿铁钩把炉门关严，坐回沙发上听收音机，音量拧到刚能听见。

　　第三天，三号楼李婶拎着两条裤子来了，裤子是新的，裤脚没撬，纸牌还挂着。

　　"桂芬，你手巧，给收拾收拾。多少钱你说了算。"

　　"撬个边，五毛。"

　　"那哪好意思。"

　　"五毛。"周桂芬把裤子接过来，抖开，铺在床上，用手把裤线捋直，"明天来拿。"

　　李婶走后她没马上做。先把搪瓷缸从窗台挪到缝纫机右边，倒了半缸凉水，熨的时候蘸布用。红梅牌电熨斗从柜底翻出来，底板上结着一层发黄的浆糊，她拿刀片一点点刮，刮了小半个钟头，插上电，先在旧布上试了两下，看不出焦才敢往裤子上落。

　　活就是这么来的。先是三号楼，再是五号楼，后来整条街都知道二单元有人接裤脚。撬边五毛，换拉链一块五，锁边按米算，一米两毛。周桂芬找了个用剩的练习本，横过来记账：日期、门牌、几件、什么活、多少钱。字写得歪，"裤"字老少一点。有一页她写累了，把笔往陈穗跟前一推。

　　"你写。字比我齐。"

　　陈穗写：十一月十七，三号楼二〇一，裤脚二条，一元整。写完看了一遍，把"整"字涂了，改成"1.00"。周桂芬瞥一眼，没说改回去。后来那本子上两种字混着，前几页歪，后几页齐，再往后又歪了，因为陈穗住校去了。

　　家里从此多了些规矩，没人宣布，自己长出来的。客人进门，陈穗把电视音量拧小，去搬那只三条腿的方凳，凳面垫块布，别蹭了人家的呢子。大人说话她不插嘴，问到头上才答一句。有回李婶带来的料子裁短了，站在床边脸不好看，周桂芬没争，拿划粉在布上补了一道线，说"这儿放个贴袋，正好"，李婶才松了眉头。陈穗在旁边递剪子，看她妈把那道线划得笔直，手一点不抖。

　　她学会看脸色，也就是那半年。不是谁教的，是屋里坐着一个不高兴的人时，机头的声音会变，踩得重，哒、哒、哒，中间空半拍。听见这个空拍，她就把作业本收起来，去把水壶坐上。

　　腊月里第一回让她送活。裤子改好，还带着熨斗的温，用旧报纸包成方包，外头拿毛线系了个十字。五号楼，四层，楼道灯那阵又坏了一盏。她抱着包上楼，敲门，里头没人应，正要下楼，门开了条缝，是个不认识的男人，接过包，问"多少钱"。

　　"一块。"她声音小。

　　人家给了两块的纸币，说不用找了，她站着不动，把攥着的一块硬币往门缝里递。那人笑了一下，没接，门关了。她把两块钱捏在手心，下楼时手心出了汗，纸币软了。

　　合作社门口摆着散装饼干，玻璃罐子一排，橘子糖三分一颗。她站了会儿，看老太太称了半斤桃酥，油纸袋口一拧。她没花。回家把钱压在窗台那只搪瓷缸底下，缸底一圈水渍，纸角翘着。

　　"送到了？"周桂芬头也没抬。

　　"送到了。给两块。"

　　"下回一块就是一块，别多收。"

　　"我没多收，人家不找。"

　　"那就下回少收五毛。"机针又走起来，哒哒哒，"别人会说。"

　　陈穗"嗯"了一声，去洗手，水凉，指头皴了两道口子，沾了肥皂有点疼。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回桌边接着写珠算题。窗外的雪停了，门槛上化开一道印，细细的，从左边一直到右边，到傍晚还没干透。

　　那年春节没买新衣裳。周桂芬把一件旧罩衣的领子翻过来重做，翻正了看不出，穿出去有人说"这领子精神"，她回来跟陈建国说了一句，也就那一句。陈穗的棉袄袖口接了一截，用的正是那块月白布头的边角，头一回裁了她攒了三年的布。她没舍不得，裁完把剩下的重新叠好，照旧压在抽屉里，划粉盒扣上，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