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云沐心舍

2、第 2 章 一米二

　　缝纫机是飞人牌的，黑机身，金色的字掉了一半，踏板底下搁着一只倒扣的搪瓷盆，用来接滴下来的机油。周桂芬接的活多半是锁边和撬裤脚，布料堆在床尾，用一块蓝布盖着，一掀起来有股子浆味，混着熨斗底板烤过的糊味。

　　陈穗九岁，够不到踏板。她搬一只小板凳坐上去，脚尖刚能点到，踩一下，机头走两针，再踩一下，又走两针，快慢全凭脚脖子那点劲。周桂芬不让她正式上手，只许踩空车，不许穿线。

　　"手别往针底下伸。"说了不下二十遍。

　　"知道。"

　　"知道就看着，别伸手。"

　　作业本背面被她画满了。不是画人，是画衣裳：领子开多深，袖子接到哪儿，腰上收两道还是收一道。她画得慢，用尺子比着，一道线不满意就用橡皮擦，擦到纸起毛，再画。有一张画了件短外套，口袋画成斜的，旁边标了两个字：能装。周桂芬瞥见过一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本子合上搁回桌角。

　　十月里老师布置作文，题目写在黑板上，《我的理想》，下周交。陈穗晚上趴在饭桌上写，写了三行：我的理想是做衣服。做合身的衣服。裤子长了就剪短，肩宽了就收一点。

　　写完自己读了一遍，把"合身"两个字描重了些。

　　周桂芬收碗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不是划掉重写的那种狠划，是一道平平的横线。她在旁边写：会计。

　　"改这个。"她说，"会计坐屋里，风吹不着。"

　　"我会算数。"陈穗说。

　　"会算数才让你写会计。"周桂芬把铅笔插回笔筒，"做衣服是没辙干的活。别人会说。"

　　陈建国在阳台修他的车链子，手上全是黑油，链条挂在报纸上。他没回头，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进屋洗手，路过饭桌，把那张作文本往里推了推，顺手把她擦毛了的那页画纸抚平，压在玻璃板底下。玻璃板底下还压着一张全家福、两张公交月票、一张厂里的澡票。画纸压在最边上，斜的，露出半个斜口袋。

　　第二天作文交上去，老师给了个"甲"，在"会计"下面画了圈。陈穗把本子收进书包最里层，回家没提。

　　礼拜天布料来得多，一捆一捆，是三号楼李婶拿来的一批劳保裤，裤脚全得撬。周桂芬从里头抽出一块的确良布头，月白，一米二，边上带着裁下来的毛茬，往陈穗怀里一放。

　　"练手。别拿好布裁。"

　　那块布她一直没裁。叠成四折，压在抽屉里，上头搁一块三角形的划粉。划粉是白的，捏久了手上会沾一层，往布上一划，线清清楚楚，做完一拍就掉。她试过在旧报纸上划，画一道，用巴掌拍一下，粉没了，报纸上留个浅印子。

　　"这个能洗掉？"她问。

　　"本来就不用洗。"周桂芬脚底下踩着踏板，机针走得匀，"划错了掸掉重来，布又不记事。"

　　布倒是记事。陈穗后来自己琢磨出来的：熨斗一过，有些粉印会留个影，得拿湿布擦。她没跟谁说，拿那块月白布头试了两回，第二回擦得干净，第一回留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她把有印的那面朝里叠，谁翻都看不见。

　　小满那时候还没出现。院里同龄的孩子在楼下跳皮筋，喊她，她下去跳了半晌，回来手还是凉的，先去抽屉里看一眼那块布在不在。

　　冬天前周桂芬接了件呢子外套改短，客人催得急，晚上做到十一点。陈穗趴在桌边写作业，机头哒哒哒，灯是八瓦的台灯，光只罩住桌面那一圈。她抬眼看见她妈拿划粉在肩线上点了一个点，又点一个，中间那截用指头量了量，没用尺。

　　"不用尺？"她问。

　　"用了半辈子，手里有数。"周桂芬没抬头，"别学这个，学你那个会计。"

　　陈穗"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写。作业是珠算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拨错一档，重来。机头的声音和算盘的声音错着，谁也不盖谁。

　　那块月白布头一直搁到开春。抽屉里多了划粉、一截拆线刀的刀片、几枚别针，都是她从边角料里攒的。她把划粉单独收进抽屉最里头那个铁盒，盒盖一扣，啪一声。

　　玻璃板底下那张画纸没换过。斜口袋露着半边，边上压着澡票的一角，来客倒水的时候茶杯搁上去，杯底一圈水印，慢慢洇到"能装"两个字旁边，也没人揭开来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