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云沐心舍

1、第 1 章 铁皮盒

　　柜子清空那天，屋里生着炉子，烟筒拐了个弯，从后墙的洞里伸出去。窗玻璃上结着冰花，靠下那一层化开一道，能看见外头煤棚的檐子。厂里下班的汽笛刚响过，广播喇叭还在念最后一段，声音被风扯得一条一条的。

　　周桂芬把柜门敞开，两扇门板一左一右贴着墙。里头的衣裳早抱出去了，叠在床上，最上面是一件藏青的罩衣，袖口磨得发白。剩下的是些零碎：几本工作证，一叠旧信封，一只铁皮饼干盒，盖子印着"丰收"两个字，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银灰色。

　　陈穗蹲在柜脚边，六岁，棉裤太厚，蹲不稳，两只手撑在地上。她先看的是盒子，不是衣裳。

　　"别翻这些。"周桂芬说。

　　话不重，也没伸手拦。陈穗已经把盖子掀开了。

　　盒里有半张纸，撕过，边缘毛着，上头印着表格，填了几格蓝墨水，字很小。纸底下压着三块布样，巴掌大，卡其、月白、藏青，每块角上都别着一张小纸签，写着编号，数字歪歪扭扭。一枚针，只剩后半截，针眼那边还穿着一小段白线。一盒粉饼，铁壳，粉用到只剩边上一圈，镜子蒙着，照人是一团灰。

　　她把断针捏起来，针尾硌手。

　　"这是你外婆的。"周桂芬把半张纸抽走，反过来扣在膝盖上，没让她看背面，"挡车的时候攒的布头，做啥用也没有。"

　　"这个呢。"陈穗举着针。

　　"断的。放回去。"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周桂芬起身去提，壶把上垫着块旧毛巾。陈穗趁这一下把断针攥进棉袄口袋，又把三块布样按原来的次序叠好，卡其压月白，月白压藏青。粉饼盒她没敢动，镜子里那团灰跟着她晃了一下。

　　盒子被搁到五斗柜最上层，挨着墙，推得很靠里。周桂芬拿抹布把柜里擦了一遍，擦到拐角时停了停，又擦了一遍。

　　"妈，外婆去哪儿了。"陈穗问。

　　"问这个干啥。"周桂芬把抹布搭在盆沿上，"晚上吃白菜。"

　　窗外有人踩着雪过去，靴底咯吱咯吱，一路往三号楼。院里那盏灯不亮有两天了，天一黑，从楼道到煤棚这段得摸着走。陈建国下班回来没先吃饭，从阳台够下一只凳子，踩上去拧灯泡。十五瓦的，玻璃泡上印着一圈小字，他拿袖口擦了擦，拧紧，拉了下开关。

　　灯亮了，黄的一圈落在雪上。

　　陈穗站在门口看。她爸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折好靠回墙根，进屋洗手，水盆里哗啦两下，没说话。周桂芬盛了三碗饭，白菜炖粉条搁在中间，粉条捞得起来，白菜帮子切得厚。她给陈穗碗里拨了一筷子，又把自己碗里的拨回去半筷子。

　　"吃吧。"

　　陈穗吃着，口袋里那截针隔着棉布顶着腿。她没敢动，怕一摸就掉出来。饭吃到一半，周桂芬忽然说："那盒子别再够。柜顶高，摔了不是玩的。"

　　"嗯。"

　　"别人会说。"周桂芬补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盒子，还是说别的。

　　饭后陈建国把炉门关小，拿铁钩捅了捅煤，屋里暗下来一点。陈穗趴在炕沿上写作业，铅笔盒是铁皮的，印着乘法口诀。她把断针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铅笔盒最底下那格，压在两块橡皮中间，合上盖子，扣扣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扣了两次才扣住。

　　夜里广播停了，风把烟筒吹得呜呜的。她躺下，听着隔壁屋父母没开灯说话，一句一句，听不清词。第二天早上铅笔盒还是那个铅笔盒，谁也没打开过。

　　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院里的灯一直亮着。开春化雪，煤棚檐下滴水，滴出一排小坑。五斗柜顶上的饼干盒没再挪过地方，红漆又掉了一小块，落在柜面上，没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