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的陈洛希》金盆

3、第 3 章 十年后

　　宾馆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实，只床头灯亮着，黄光打在潘迎春脸上，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口红印都清清楚楚，她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地毯上烟头烫的焦痕。

　　陈洛希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跷着二郎腿，黑色皮鞋尖抬起来，抵住潘迎春下巴，往上一挑。

　　“春姐，跟我回去。”

　　潘迎春下巴被皮鞋顶着，脸仰起来，眼睛却往下看，盯着鞋尖上那道折痕，她嘴唇干得起皮，开口的时候扯开一道小口子，冒了颗血珠子：“你们这群男人，靠女人生，靠女人养，还要喝我们的血，扒我们的皮。”

　　陈洛希没收回脚，皮鞋尖在她下巴上点了点：“你还欠震哥一万五。”

　　潘迎春猛地偏头甩开鞋尖，嗓门拔起来：“老娘早他妈还完了！”

　　“春姐，一万五是利息。”

　　潘迎春愣了半秒，然后笑了，先是嘴角抽抽，接着肩膀抖起来，最后整个人往后一仰，两手撑在地毯上，笑得露出一排牙花子：“利息？我卖了八年，利息和本金都他娘的早还完了，哪里来的利息？”

　　陈洛希眼神往旁边一斜，离潘迎春三步远的地上，阿虎拿膝盖顶着个男人的后脊梁，那男人脸贴在化纤地毯上，压得鼻子都歪了，两只手被尼龙扎带捆在背后，手腕子勒出两道紫印。

　　“他的还没还完。”陈洛希下巴朝那男人一抬。

　　潘迎春扭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还没收干净，眼睛里的东西就变了，她把手从地上收回来，合在胸前搓了两下，身子往陈洛希方向转了转：“弟弟，姐一直对你不错，你放了他。”

　　陈洛希没动，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往外一摆，阿虎拽着那男人后脖领子把人提溜起来，男人脚不沾地地被拖出门，鞋跟在地毯上蹭出两道沟，门锁咔嗒扣上，脚步声沿走廊远了。

　　潘迎春看着门板，肩膀塌下来。

　　“为什么跑？”

　　潘迎春从跪着改成原地坐下，两腿盘起来：“他说带我走，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陈洛希从兜里摸出包烟，软红梅，抽了一根点上，他想起三天前在王震办公室，王震坐在大班台后头，手指头夹着雪茄，在烟灰缸沿上磕了两下：“这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东莞做拉皮条生意，没少骗咱们手下的女人过去，等你抓住他，带回来见我。”

　　陈洛希当时站在大班台对面，点了点头：“好的，震哥。”

　　“带你去东莞？”陈洛希吐了口烟，烟屁股在床头柜上的搪瓷烟灰缸里磕了磕。

　　潘迎春抬眼看他：“你知道了？”

　　“姐，别犯傻，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潘迎春低下头，手指头绕着牛仔裤破洞处的线头：“可是我活不久了……出来卖的这八年，避孕药吃了无数颗，男人见了无数个，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陈洛希没接话，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拿手掸了。

　　潘迎春盯着地毯上那块烟头烫痕，想起去年秋天，金爵都会三楼的包厢，灯光调得暧昧，她穿着亮片吊带裙坐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是刚点她台的客人，穿件深蓝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搁在膝盖上，不像别的男人一进门就搭肩膀搂腰。

　　她凑过去，胳膊肘碰了碰他肩膀：“哥，您平时喜欢听歌吗？”

　　男人转过头看她，眼神没往她胸口飘：“不着急唱歌，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来一个红色纸质礼盒，巴掌大小，上头系着红丝带，蝴蝶结打得规规矩矩。

　　潘迎春伸手去接，嘴上带出职业性的笑：“哥，你这么客气啊？一会妹妹好好报答你。”她捏着盒子两头一掰，里头空的，连个垫底的泡沫都没有，她愣了一下，把盒子翻过来倒了倒：“怎么是空的？”

　　“我是来这里出差，缺个伴，你和我出去，买你喜欢的礼物。”男人把空盒子从她手里抽走，折扁了揣回兜里。

　　潘迎春心里嗤了一声，想着这男人花样还挺多，嘴上应得利索：“好啊哥，去哪里？”

　　“我叫韩子哲，你带我随便转转吧。”

　　接下来几天，潘迎春没等到他往宾馆带，韩子哲每晚九点准时到金爵都会点她的台，付了台费带她出门，先去回民街吃碗泡馍，再去南门看夜景，有一回坐了四站公交去电影院看《泰坦尼克号》，散场出来她眼眶红的，韩子哲递过来一包纸巾，手没碰她脸，逛商场的时候她试了条裙子，瞟了眼价签放回去，韩子哲让柜员包起来，递给她袋子的时候手也没碰她手指头。

　　第三天晚上从电影院出来，潘迎春憋不住了：“你怎么不对我动手动脚的？”

　　韩子哲两手插兜，笑着说：“动手动脚也需要你同意啊。”

　　潘迎春懵了：“同意？”

　　“你可以拒绝的。”韩子哲站住脚，转过身面对她，手从兜里伸出来：“就像现在，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潘迎春看着那只手，手指头干净，指甲修得整齐。她心跳快了两拍，自己都觉得好笑，卖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问她能不能牵手。

　　“可以。”

　　她把手递过去，韩子哲攥住了。

　　潘迎春从回忆里挣出来，抬头看陈洛希：“哪怕他是坏人，我也愿意跟他走。”

　　陈洛希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两千整，搁在床上：“他是拉皮条的，你这个姐我是认的，但他，我不认，人我带走了。”他往门口走，拉开门冲走廊喊了声：“阿虎，把人带走，阿龙，把春姐看好，晚上再放她走。”

　　门外两声“好的”。

　　陈洛希下楼，钻进黑色七代雅阁后座，关上门掏出小灵通，拨号音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王震声音从听筒里沉甸甸砸过来：“如何？”

　　“抓到了。”

　　“你办事，我放心，带人来金爵都会。”

　　陈洛希收了线，靠在真皮座椅上，脑门顶着冰凉的车窗玻璃，他得想好怎么交代潘迎春没带回去的事，王震这个人，一句话问两遍就会拿眼看你，那眼神跟秤砣似的压人。

　　他头一回见王震是十七岁，在西安一家KTV当领班，那KTV在钟楼附近，很气派，生意红火，陈洛希长得扎眼，往大堂里一站，点他订包厢的女客比男客还多，那天晚上九点多，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男的，领头的光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进门就拿酒瓶敲前台桌子：“叫你们经理出来！这他妈什么破店，我兄弟在这儿喝出苍蝇了！”

　　陈洛希从二楼下来，没叫经理，把这伙人往最里头的大包厢带：“哥，咱进去说，外面人多，影响您面子。”进了包厢，光头还嚷，陈洛希把门一关，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先撂倒了最前头叫唤的，接着啤酒瓶抡圆了往光头肩膀上砸。他打架跟别人不一样，不怕疼，别人打他一拳他连躲都不躲，迎着拳头上去拿肘尖磕人脸。七八个人被他带着两个小弟关在包厢里打了十来分钟，门再打开的时候，光头蹲在地上拿纸巾堵鼻子，血染了半包心相印。

　　打那回起，“洛哥”这名号在城里传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伙人是张勇派来的，张勇以前跟王震混，攒了本钱回西安开了家金辉会所，初来乍到想给本地人下马威，找了帮人去KTV闹事，结果让个十七岁的领班给团灭了，鼻青脸肿的小弟回去汇报，张勇脸上挂不住，看着旁边喝茶的王震说：“把人带来见我，带不来你的左手别要了。”

　　当晚陈洛希就被套了头套塞进面包车，拉到金辉会所三楼，头套一摘，他眯眼扫了一圈，包厢里站了两排人，正中间沙发上坐两个，张勇他认识，本地混的都知道，张勇旁边那个男人他没见过，穿件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烟，正脸藏在缭绕的烟雾后头，五官棱角分明，眉骨高，眼窝深，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没睡醒的豹子。

　　陈洛希直直盯着他。

　　张勇先开口：“你就是陈洛希？”

　　“嗯。”陈洛希刚应完，旁边小弟吴昌一脚跺在他膝盖窝，他腿一软跪了。

　　“和勇哥说话要跪着知道吗？”

　　张勇看他：“你打伤我那么多兄弟，这笔账该怎么算？”

　　陈洛希没看张勇，眼珠子还钉在那黑衬衫男人身上，吴昌拽着他头发扇了一巴掌：“你他娘的哑巴了？勇哥问你话呢！”

　　陈洛希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扭头看张勇，下巴朝黑衬衫男人方向一抬：“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我听他的。”

　　张勇脸绿了，抄起啤酒瓶就要过来，被黑衬衫男人伸手拦了，那人抽了口烟，烟从鼻孔里喷出来，问：“说说看，为什么要听我的？”

　　“你是老大，我看得出来。”

　　男人笑了笑，没接话，张勇举着酒瓶还要砸，陈洛希盯着他眼睛：“你们老大都没发话，你敢对我动手？”

　　黑衬衫男人把烟按灭：“有意思，张勇，你不用亲自动手，阿斌，过去试试他。”

　　阿斌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一米八几的个子，胳膊跟陈洛希大腿一般粗，脱了外套露出里头紧身背心，胸肌把布料撑得发亮，有人给陈洛希松了绑，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腕，阿斌上来先出了几拳试探，左刺拳虚晃，右摆拳测距离，陈洛希瘦，但身上全是精瘦肉，这几年吃饱了饭个子蹿到一米七八，骨架撑开了，阿斌摸清他躲闪范围之后一记勾拳砸在他胃上，陈洛希闷哼一声跪了，两手撑着地。

　　“不过如此。”阿斌转身。

　　哐一声。

　　陈洛希站起来，手里剩半个啤酒瓶底，阿斌后脑勺上碎玻璃碴子往下掉，他捂着胃，嘴角咧开带血丝：“继续，我还没死。”

　　阿斌恼了，拳脚一下比一下重，陈洛希打架野，拿脑袋撞阿斌下巴，拿牙咬他肩膀，挨了三拳还能还一脚。最后阿斌一记高扫腿抽在他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栽地上不动了。

　　阿斌喘着粗气：“震哥，这人有点东西。”

　　王震站起来，拿脚尖拨了拨陈洛希胳膊：“张勇，人我带走了。”

　　张勇急了：“那他打我兄弟的账——”

　　王震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搭在他肩膀上，凑近了些：“你要和我的人算账？”

　　“不敢。”

　　王震拍拍他肩膀，眼睛盯着他：“别忘了，你现在的生活是谁给的。”

　　“是你给的，我忘不了。”

　　陈洛希再睁眼的时候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旁边椅子上坐了个黄毛，瘦得颧骨支棱出来，正拿指甲刀锉指甲。

　　“你谁？”

　　黄毛抬头，咧嘴笑：“我叫陈虎，震哥让我来看着你。”

　　“震哥？”

　　“就是我们老大，你被带到深圳了，以后你是他小弟。”

　　陈洛希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脑勺疼得像有人拿锤子敲，胃里翻江倒海。窗外远处是深圳灰蒙蒙的天，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他摸了摸兜，那包软红梅还在，掏出来剩一根，点了叼嘴里。

　　陈虎伸手：“给一根呗。”

　　陈洛希把空烟盒扔给他：“没了。”

　　陈虎接住捏了捏，骂了声操，从自己兜里摸出根红双喜递过来：“换一根。”

　　陈洛希接了，拿自己快烫手的烟屁股点上红双喜，抽了一口，比红梅冲。他吐着烟看窗外，心里算着从西安到深圳坐火车得坐几天，算到一半懒得算了，横竖人已经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