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的陈洛希》金盆

2、第 2 章 死亡

　　陈洛希是摸着黑进村的。

　　肩上蛇皮袋里装着三瓶散酒、一包盐、半斤醋，叮叮当当撞着后背，他用手扶着袋口，脚下步子比往常快，十一点多，月亮从云里拱出来，照得土路发白。他兜里揣着十一块三，连着之前攒的，一共十六块九。他盘算了一路：今天晚上给陈建金灌酒，一斤散酒够他睡到晌午，天不亮他就跑，六点那趟大巴，到西安正好赶晌午饭。

　　村口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陈洛希拿脚踩着树影子走，嘴里无意识地哼了半句歌，又自己掐断了。

　　走到自家院墙外头，他听见了动静。

　　吵嚷声、哭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陈洛希脚下一顿，蛇皮袋往墙根一靠，贴着墙根往院门摸，院门大敞着，堂屋灯拉亮了，黄澄澄的光从门框里泼出来，照得满院子人影乱晃。

　　陈大龙站在院子正中，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刀尖朝下，刀刃上的反光一闪一闪，他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绷起来像老树根，嗓门大得能把瓦片震下来：“狗日的！你敢动我闺女！”

　　张婶从后头扑上去，两条胳膊箍着陈大龙的腰，脸上泪一道鼻涕一道：“不要杀人啊大龙！不要杀人啊！哎哟，真是造孽啊——”

　　小梅坐在院墙根底下，身上裹着一条灰毯子，从肩膀一直包到脚踝，只露个脑袋和一双光脚丫子，她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鼻涕糊在嘴唇上，嗓子已经哑了，发出像小猫被踩了尾巴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陈建金被四五个村民按在堂屋门槛上，脸贴着地，胳膊反拧着。他嘴里还在嚷，嗓子比陈大龙还响：“你以为你闺女是啥好东西？是她半夜偷偷溜进我家！我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偷我家东西——”

　　陈大龙听到这话，猛地一挣，两个拉他的村民被甩了个趔趄，他举着杀猪刀往前冲：“你个狗娘养的东西！你家有什么东西好偷的！我今天非要杀了你——”

　　张婶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哭得岔了气：“不能杀人啊大龙！不能杀人啊！你进去了我和小梅咋办——”

　　陈洛希跑到小梅跟前蹲下来，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怎么了？小梅，你怎么了？”

　　小梅抬起头，眼珠子肿成两条缝，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话来：“我……我给你送饭，他，他脱我衣服……”她一头扎进陈洛希怀里，毯子角滑下来，露出肩膀上几道红印子：“他脱我衣服……呜呜呜呜……”

　　陈洛希搂着她，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眼睛越过她头顶去看陈建金，陈建金正歪着嘴笑：“是这个小丫头让我脱她衣服检查的。”

　　张婶猛地扭头，嗓子尖得扎耳朵：“你以为我眼瞎吗？！我听到我闺女的求救，带着大龙就跑来了，我亲眼看见的——”她话堵在嗓子眼，憋了两秒，蹲在地上嚎起来：“我闺女的清白啊——”

　　陈建金脸贴着门槛，嘴还不老实：“你少给我扣屎盆子！我她娘没干什么，我就摸了两把，摸两把怎么了？她迟早要被男人摸！”

　　村长这时候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棉袄扣子都扣岔了一颗，他看看地上的小梅，又看看被按着的陈建金，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真是畜生。”他冲按着人的村民一挥手：“大龙，你把刀放下。其他人把他捆结实了，你们看着办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陈建金开始扭，像条被摁住七寸的蛇：“你们敢！老子弄死你们——”话没说完，陈大龙第一个冲上去，一脚跺在他肋巴骨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平时在村里被陈建金顺过鸡摸过狗的，欠了账不敢要的，全挤上来了，陈建金一开始还骂，骂到第三脚只剩哼哼，后来连哼都哼不出来，蜷在地上像条死狗。

　　陈洛希一直抱着小梅，一只手捂着她耳朵，小梅在他怀里慢慢不哭了，就是隔一会儿抽搭一下，毯子底下的身子一抖一抖，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小梅从他怀里挣出来，低着头说：“哥，我以后不来给你送饭了。”

　　陈洛希看着她眼睛，那双肿成缝的眼里头全是害怕，但不是怕他，他把她毯子往上提了提，裹住肩膀：“哥会给你报仇的。”

　　村长指挥人把陈建金抬到床上，临走时拍了拍陈洛希肩膀：“你不要管你爸，他自作孽，是生是死你都装作看不见，知道了吗？”

　　陈洛希点点头。

　　人都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院子里只剩地上几摊踩烂的泥脚印和堂屋门槛上几滴黑红的血点子，陈洛希关了院门，插上门闩，去灶屋舀了瓢水喝。水缸见底了，瓢刮着缸底刺啦响。

　　他推开门，陈建金仰面躺在床上，脸肿得五官挪了位，嘴角豁开一道口子，血沫子随着出气冒泡，衣服被撕得一条一条的，露出肚皮上一大片紫黑淤青，他听见脚步声，眼皮掀开一条缝，认出是陈洛希，嘴角歪着扯出一个笑。

　　“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他嗓子像砂纸磨铁：“眼睁睁看着你老子被打……真是不如粪坑里的蛆……白眼狼……狼心狗肺……养条狗都比养你好……”

　　陈洛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灶台上的煤油灯忘了端进来，屋里只有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照着陈建金那张变形的脸。

　　“你是哪只手碰她的？”陈洛希声音很轻，轻得像问明天吃啥。

　　陈建金愣了一瞬，随即嘴咧得更大了：“你个贱货敢这么和我说——啊！！！！！”

　　陈洛希攥着剪刀把，刀刃对准陈建金搭在床沿的右手手背，再一次猛地扎下去。

　　陈建金嗷一嗓子，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半尺高，又被陈洛希一只手按着胸口推回去，剪刀拔出来，血珠子跟着往外冒，陈洛希从地上摸起那瓶新买的散酒，拿牙咬开瓶盖，往手背伤口上浇。白酒淌进血窟窿里，陈建金叫得整间屋子都在抖。

　　“你个狗日的！敢杀你老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洛希第三下扎在他右手虎口上，又浇酒，第四下扎在手腕。他每扎一下，陈建金就嚎一声，嚎到后来嗓子劈了，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气音，陈洛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在地里刨药根子似的，一剪子一剪子往下戳，等他把剪刀放下的时候，陈建金右手上已经分不清哪是手背哪是手指头了，整只手肿得像个紫馒头，血和酒混在一起顺着床沿滴答。

　　陈建金最后一句话是含在嘴里说的，咕噜咕噜听不真切：“……你个狗日的……下地狱去吧”

　　然后没声了，胸口还在动，出气多进气少。

　　陈洛希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人还活着，就转身出了屋。他到牛棚里躺下，干草堆里还有小梅前天送的半个馒头，他摸出来吃了，拿井水灌了两口，身上溅了不少血点子，他懒得洗，扯了条破布把剪刀擦干净，揣回兜里。

　　他洗了把脸，回去继续。

　　第二天晌午，陈建金彻底凉透了，陈洛希去灶屋端了盆冷水泼在他脸上，人没反应。他拽着陈建金两只脚脖子把人从床上拖下来，一路拖过堂屋、院子、院门外那条土路，拖到村东头的旱厕，旱厕是石头垒的，蹲坑底下两米多深的粪坑，绿莹莹的汤子上飘着蛆壳，陈洛希站在坑沿上，拽着脚脖子往下一甩，陈建金大头朝下栽进去，噗通一声，粪汤溅上来几点落在陈洛希鞋面上。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慢慢往下沉，破棉袄吸饱了粪水鼓起来又瘪下去，最后只剩一只脚脖子露在外头，脚上那只解放鞋还挂着。

　　他看着那只脚也沉下去，才站起来拍拍膝盖往回走，他以为自己会吐，会笑，会浑身哆嗦，都没有，他心里头平得像面镜子，天上云彩慢悠悠往东边挪，陈建金这个人，死了才是积德行善。

　　下午他去找村长，村长正蹲在自家院坝里拿苞谷芯子烧火，看见他来，烟杆子往地上一磕：“陈家崽，咋样了？”

　　“死了。”陈洛希蹲在他对面，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丢旱厕里了。”

　　陈洛希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昨晚陈建金的声音回荡在山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村长手一抖，火钳子差点掉火堆里，他盯着陈洛希看了半天，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最后叹了口长气，把火钳子放下：“你打算咋办？”

　　“我爸欠村里人的钱，我家那三亩地，小麦玉米都归债主，按欠多少分，家里那些东西我不要了，谁要谁拿去。”陈洛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框：“村长你帮我算算，够不够。”

　　村长进屋翻了半天账本子出来，拿手指头蘸唾沫一页一页揭：“你爸欠我家最多，一百二，陈大龙家八十。刘老五家五十……统共三百来块，你那三亩地，一亩打五百斤麦子五百斤苞谷，一斤三毛，刨了种子化肥，一年能落个千把块。够还。”

　　陈洛希点头：“那地你们分。”

　　村长把账本子合上，盯着他看了一阵：“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嗯。”

　　村长颤颤巍巍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个红布包裹的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打开，抽出一张二十的票子：“你拿着。”

　　陈洛希看了眼那张票子：“不用，村长，你留着吧。”

　　“你家东西你也不打算带走，就当我买了。”村长把钱叠起来往他兜里塞：“拿着吧，孩子，你也是个可怜人。”

　　陈洛希收了钱，出门时趁村长转身倒水的工夫，拿块石头把二十块钱压在窗台上菜篮子底下。他爸活着的时候没少偷村长家东西，鸡蛋、挂在墙上的腊肉，有一回把村长婆娘压在箱底的银镯子都顺走了，村长每回气得跺脚骂街，他爸蹲在墙根底下剔牙，说村长家能没钱？有钱给我花一下怎么了。

　　他回家收拾东西，其实没啥可收拾的，两几件衣服，几件裤子，拿蛇皮袋一装，半袋子都没满，房子他给了张婶，堂屋灶屋东屋牛棚连院里那口井，张婶推辞了半天，陈洛希说：“小梅以后不用半夜跑出来了。”

　　张婶眼圈一红，没再推。

　　走的那天是两天后，陈洛希把家里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张婶带着小梅送他到村口，小梅换了件干净花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几个白面馒头和三个煮鸡蛋，张婶把袋子塞他手里：“谢谢你给小梅报仇。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没事回来看看我和小梅。”

　　小梅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哥哥，我不怕你，我还想见你。”

　　陈洛希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五根棒棒糖——那天在县里买的，一毛钱一根，水果味的，塑料纸花花绿绿——塞进小梅手里，他大概能听明白小梅那话的意思：我不怪你。

　　“以后哥哥会回来看你的。”

　　小梅攥着棒棒糖笑了，露出豁了门牙的嘴：“好，洛希哥，我等你来找我。”

　　陈洛希背着蛇皮袋走了六个小时到县城，天又擦黑了。他在大巴候车室的长椅上窝了一宿，椅子是铁的，硌得脊梁骨疼。第二天售票口一开，他递进去六块钱，买了张最早去西安的票，大巴车发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看，秦岭的树一层一层往后退，黄蒿、石头、土房子都慢慢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轮碾过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陈洛希没睁眼，脑子里想的是小梅豁了门牙的笑，还有旱厕粪汤上那只解放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