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的陈洛希》金盆

1、第 1 章 逃跑计划

　　陈洛希听见风声，脖颈子一缩，瓶子棱角磕在他右额角，闷响一声，碎玻璃茬子溅了一地，酒水顺着脸往下淌，蛰得眼眶子生疼,他身子晃了晃，脚跟抵住灶沿站稳了，没吭声。

　　陈建金把凳子往后一仰，醉眼半睁半闭，手指头戳着空气：“你的死人妈丢下你不要了，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的吗？”

　　陈洛希低着头，后槽牙咬紧了。额角的血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灰扑扑的棉袄领子，他不躲，躲了只会打得更狠，前年冬天躲了一笤帚疙瘩，陈建金追着他从堂屋撵到院坝里，一脚跺在他后腰上，他趴了三天才能直起腰。

　　陈建金撑着脑袋，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就跟看集市上不称心的牲口似的，嘴里喷着酒气：“长得白白嫩嫩的像个女娃，一点也不像老子的种。”他打了个嗝，喉结上下一滚：“要不是看你是男娃，早把你卖了。”

　　陈洛希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玻璃碴，不敢挪。

　　他长得确实不像陈建金。陈建金四方脸，络腮胡从下巴一路连到耳朵根，眉毛粗得像两把刷子。

　　陈洛希脸盘子窄，下巴尖，眼珠子黑溜溜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皮子白，日头底下晒一天也就是发红，脱一层皮又白回来。鼻梁细窄，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拿小刀刻的一道线。村里头一回见他的人都说：这娃长得跟画儿上似的。

　　陈建金半睁着眼，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赶紧给老子买酒去。”

　　“我没有钱。”

　　这话音还没落，陈建金已经从凳子上弹起来了。他个子不算高，但膀大腰圆，一巴掌扇过来带风，啪地一声脆响，陈洛希整个人被扇得往左边一歪，肩膀撞上桌腿，碗筷哗啦啦震了一桌子。

　　“没钱你不会自己去挣？”陈建金弯下腰，揪着他后脖领子把人拎起来：“一天天吃老子喝老子的，养了你十一年了，在你这么大年纪，我早上山割猪草挖野菜挣钱了。”

　　他拽着陈洛希胳膊往起一提，带泥的指甲掐进肉里，陈洛希疼得嘶了一声，又硬咽回去了。

　　“你他娘以后别想花老子一分钱。”

　　说完这话，陈建金松了手，摇摇晃晃往东屋走，脚底下拌着碎玻璃，嘎吱嘎吱响，他一头栽到床上，破棕绷床垫子弹簧吱呀一声惨叫。

　　“花了五千买个死婆娘，生的儿子也是个赔钱货。”声音从东屋敞着的门里飘出来，闷在枕头里，又逐渐大起来：“喝不到酒老子打死你。”

　　鼾声起了。

　　陈洛希在原地站了足足两分钟，才慢慢把肩膀放下来，他挪动脚步，先迈左脚，脚掌贴着地面蹭出去半步，再拖右脚跟上，像走在冰面上，每走一步，右边肋骨和左胳膊就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针扎。

　　他们家三间黄土房，墙皮裂得跟龟壳似的，东边山墙裂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冬天西北风灌进来，呜呜叫得像鬼吹哨，屋顶铺的茅草早沤烂了，下雨天堂屋摆四个盆接水。堂屋正中供着半张黄纸写的“天地君亲师”，纸边卷了，香炉是个豁口的搪瓷缸子。灶台垒在堂屋西墙根，烟熏得那面墙黑得发亮，手一摸沾一手锅灰。

　　西屋空着，门板卸了当床板使，堆着些破麻袋烂锄头。东屋陈建金睡。牛棚在房子右手边，半截土墙围着，顶上搭的石棉瓦缺了两块，原先养过一头黄牛，陈建金三年前拉去集上卖了换酒，牛棚就腾出来给陈洛希睡。

　　陈洛希推开牛棚那扇吱呀乱叫的木板门，冷风从石棉瓦缺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干草叶子打旋儿，墙角一堆干草是他铺的床，上面摊着一条灰白床单，硬得能立起来，旁边团着一床被子，棉絮从破洞里往外翻，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花色。

　　他慢慢侧身躺下去，蜷起腿，牛棚靠墙那根柱子上钉着一条铁链，链子锈得发红，另一头磨得锃亮，以前拴牛，后来拴他妈，他妈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他四岁，记得不太清了，就记得他妈一只手被链子锁着，另一只手伸过来够他，指甲盖都是青的。

　　他不恨他妈，他想，跑出去多好啊。

　　木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洛希哥，你睡了吗？”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小脑袋，陈小梅，隔壁张婶的闺女，单眼皮，圆脸蛋，两坨高原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朵根，头发扎两个揪揪，一个歪了。

　　“小梅？”陈洛希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

　　小梅侧身挤进来，怀里抱着个搪瓷碗，碗上扣着个盘子，她蹲到干草堆跟前，就着从石棉瓦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他：“他又打你啦？”

　　陈洛希伸手摸摸她头顶的揪揪：“怎么大半夜过来？”

　　小梅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我来给你送饭呀。”盘子上搁着一个白面馒头，还温乎，碗里是凉拌黄瓜，蒜末和醋的味儿窜进鼻子，陈洛希嗓子眼咕噜一声。

　　“帮我和张婶说谢谢。”

　　小梅借着月光瞅他脸，伸出手指头碰了碰他右边额角肿起来的大包：“洛希哥，你来当我家的孩子吧，我爸爸妈妈不打人。”

　　陈洛希拿受伤的额角贴了贴小梅的头发，那头发上有灶火和肥皂的味儿：“快回家吧，别让他看到了。”

　　小梅知道他说的“他”是谁，嘴一瘪，爬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馒头你今晚吃一个，明早吃一个！”

　　门板吱呀合上，脚步声踢踢踏踏远了，陈洛希摸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嗓子眼堵得咽不下去，他使劲咽了，把剩下大半个放回碗里，拿盘子扣好。

　　他戒掉了哭泣，哭完了还是疼，还是饿，还是睡在牛棚里，不如省下力气。

　　第二天早上四点，天还黑着，陈洛希摸黑起来。后山那片坡上长着柴胡和蒲公英，他趁着露水没干去挖，根上带泥好卖。身上有伤，弯腰的时候肋骨扯着疼，他跪在地上拿镰刀头刨，一棵一棵刨出来抖土，挖满一蛇皮袋子，日头已经爬到东边山梁上了，他拎着袋子走六个小时到县里药材收购站，人家过秤，九块八。

　　他攥着钱去小卖部打了一斤散酒，又买了菜，兜里剩三块一，往家走又是六个小时，脚底板磨出泡来，走到村口天擦黑了，蹲在井台边歇了歇，打了桶井水灌一肚子。

　　推开家门已经半夜，堂屋黑着灯，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酒瓶子，陈洛希踮着脚从瓶子缝里穿过去，把酒和菜轻轻搁在灶台上。

　　“你还知道回来？”

　　陈 建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陈洛希后脊梁一炸，整个人抖了个激灵。

　　“你自己出去玩，让老子一个人干活是吧？”陈建金从门后阴影里晃出来，一脚踹在陈洛希后腰上，陈洛希往前扑倒，下巴磕在灶台角，嘴里一股铁锈味，陈建金骑上来，两只手掐住他脖子。

　　“你个贱货，生你还不如生个猪，猪长大了还能卖钱。”

　　陈洛希两手去掰他手指头，掰不动，那手跟铁钳子似的，越收越紧。他嗓子里挤出嗬嗬的声响，眼前开始冒黑点子，灶王爷神像上的红脸蛋糊成一片。

　　“你他娘的要是个女娃，还能给老子爽爽，贱货，白长成这样了。”

　　陈洛希的指甲在陈建金手背上挠出血道子，脚后跟蹬着地，蹭得灶灰飞扬。

　　陈建金瞥见灶台上那瓶酒，手上松了劲，陈洛希瘫在地上，肺里猛地灌进一口气，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TM的，还有钱买酒，你哪里来的钱？”陈建金开始翻他口袋，从裤兜里摸出那一块毛钱，钢镚儿掉在地上叮当响，他抬脚踹在陈洛希腰上：“杂种，还敢藏钱，和你那个婊子娘一样，都是骗钱货。”

　　他拎起酒瓶往东屋走，经过陈洛希身边时低头啐了一口，浓痰落在陈洛希脸上，顺着鼻梁滑到嘴角。

　　陈洛希在地上躺了很久。咳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慢慢爬起来，到院子里舀井水洗了脸。回到牛棚坐下，屁股底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在干草堆里摸，摸出个报纸包，打开是两个白面馒头，看来是小梅悄悄放的。

　　他把手伸进内裤夹层里，摸出几张票子，一毛的，五毛的，加上今天的，一共五块六，他去县里卖药时在车站看了票价，去西安的大巴，六块，还差四毛。

　　1995年，外面的人都说遍地是黄金，只是黄金忘了这个秦岭深处的烂泥沟，整个村子拢共三十来户，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陈建金他爹早年间种地累出了痨病，瘫在炕上半年多，有一天陈建金把人背出去，说是晒太阳，背回来一床空被窝，他娘抄起铁锹打陈建金，陈建金顺手抡起锄头挡，锄头角磕在他娘太阳穴上，人当场就软了，办丧事时陈建金挨家挨户磕头借钱，说要给他娘买口棺材，村里人东拼西凑了七十六块。结果他在后山挖了个坑把他娘卷吧卷吧埋了，转头拿钱去镇上喝了三天酒，从此没人敢跟他要账，也没人敢惹他。

　　张婶只能让小梅半夜悄悄送饭。有一回张婶在院坝里跟陈洛希说话，被陈建金撞见，他阴阳怪气地笑：“张家的，你看上我儿子了？要不你把闺女给我，咱换着养？”张婶脸涨得通红，从那以后只敢让小梅趁天黑来。

　　陈洛希他妈的事也是张婶告诉他的，那年他妈被买来的时候还穿着大学校服，衣服上印着“西北大学”四个红字，陈建金把人关牛棚里打了几天，张婶去送过一回苞谷面糊糊，看见他妈光着身子缩在干草里，身上糊满了牛粪，眼睛直愣愣盯着墙，后来生了陈洛希，月子里陈建金没给吃没给喝，四年后他妈趁夜跑了，往哪跑的没人知道。

　　张婶说完抹眼泪：“希希啊，你以后要找到你妈妈，让她回来好好过日子，伺候你爸。”

　　小梅在旁边啃手指头：“哥哥，你不要找她，回来要被打呢，太疼了。”

　　张婶拍了小梅后脑勺一巴掌：“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为了孩子也该好好过下去。”

　　陈洛希蹲在门槛上听，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他当时想，妈，你别回来，死在外头也别回来。

　　他把钱捋平了，用塑料纸裹好塞回干草堆里，啃了小梅送来的馒头，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脑子里盘算着明天再去挖一天药，凑够六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