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条》兰亥

2、我心 当年那

　　当年那段日子的确很有意思。

　　刚刚相识时，老师布置了作业，要求不同专业的同学合作拍摄短篇，杜诗成学的是导演，她找够了除编剧以外的所有同学。

　　柏舟常常独来独往，杜诗成对这个长头发的高鼻梁同学有很深的印象，总觉得他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由于凑不够人，杜诗成实在没办法，才鼓起勇气在课后走近他。

　　杜诗成读过他的剧本，一直感觉差点意思，受众群体不像影视观众，反而像小说读者。她主动提了修改意见，不知他是否有听进去，最后也没改成样子，还是杜诗成一边导演一边慢慢改的。

　　“没事，反正都过去了，人都是会变的嘛，上学时谈个恋爱未必不是好事，你现在不也看开了嘛？”何洲梦见她不讲话，于是随口说了些安慰的话。杜诗成从回忆里被拖拽出来，话音里夹杂着些疲倦：“都是上学时的事啦……年纪小不懂事……我今天有点累了，先挂啦，拜拜拜——”

　　洗完澡，杜诗成关掉灯窝在被子里，无事可做的她随手刷起朋友圈，十几条文字或图片从眼前滑走，她感兴趣的内容都被点了赞。看了一半时，她忽然想起柏舟，不知自己抱着什么心态，她打开了柏舟的朋友圈。

　　他似乎并不爱发朋友圈，甚至还设置了仅一个月内可见。杜诗成随手翻了翻，没什么有意思的内容，唯一吸引了她目光的是那条和他新写的小说有关的动态。

　　杜诗成一下子想起他今天的话，他如今在全职写小说，她猜测了一个平台，随后在上面搜了他动态里的小说名，果真搜到一本连载中的文艺言情小说，作者的笔名叫“荻花”。

　　反正闲来无事，她便点进去看了几章。

　　柏舟写的小说好像自带一种魔力，越看越想看。杜诗成还记得，当年他的剧本得到的评价并不高，如今能把小说写得这么好真挺有本事的。她趴着又读了两章，翘起小腿摇摇晃晃。随后又赤着脚下床找了一杯冰镇饮料和一袋零食——恍然间就过去了几个小时，杜诗成已经看完了这本目前的全部内容，甚至专门花钱买了付费的章节。

　　她觉得这篇故事好极了，柏舟的文字很细腻，在他的句子里能读出一种真实的惆怅感，迫于生计的男主放弃绘画的理想转行选择打工，遇到同样被现实击垮的理想主义女主。杜诗成特意切了一个叫“拾孟秋”的小号，给他写了四百多字的长评。

　　如果不是因为困得不行，杜诗成多想把他写的其他几本都立马读完。

　　她仰躺在床上，开始幻想如果他还愿意写剧本，自己也真挺想把这个故事拍成影视剧的。她边读，边想象着画面，可一阵缓慢的困意顺着血管涌进大脑，她连台灯都没来得及关，就合住眼睡下了。

　　柏舟仍在熬夜码字，哒哒哒的键盘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而柏舟全当背景音乐在助兴。

　　等到写得满意了，柏舟伸了个懒腰，摘下眼镜来揉了揉刺痛的鼻梁。与此同时，电脑旁被书盖住的一桶泡面也泡得差不多了。他紧盯屏幕，随手滚了两下鼠标，接着把键盘推开，将泡面拖到面前。前两天寄给出版社的稿子被选入了杂志，柏舟赚了稿费，所以今天他给自己多加了一个卤蛋。

　　刚刚写得太投入，他连手机消息的提示音都没听到。吃着饭才想起看一眼手机——

　　“马上中秋了，你还回家吗？”

　　柏舟读到那行字时，整个人呆了很久。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电脑上还未发布的新章节。他抬起手准备打字，却莫名有些紧张地咬起指尖。

　　“不了，最近比较忙。”

　　输入、发送……

　　没多久，对方就回复了一个“OK”。在手机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消失后，柏舟原本给对方的备注跳上屏幕：姐。

　　他靠在椅子上，端起泡面喝了一口温温的汤，最后把自己加的火腿肠吃掉，一顿简单的夜宵就被消灭了。柏舟把刘海向后抓了一把，凑近电脑开始检查这一章节是否有错误。鼠标的哒哒声一声接着一声，窗外刮来一阵阵风，屋里只开着昏暗的灯，卷毛把小说修改完毕后顺手发布，算是把今天的一项任务结束了。但他坐在那儿愣神着，想起了杜诗成今天的话——

　　“你现在还写不写剧本？”

　　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作为回应。

　　他打开很久以前建立的文件夹，找到了自己编的剧本的草稿。柏舟点开那个文件，将里面的故事梗概、大纲以及剧本重新读了一遍。小作家自认为那是一个不错的故事，他把这个剧本投给了某公司的策划，被拒后他试着进行了很长时间的修改，而后又试着投了视频平台的征稿，他也试过参与各地的小电影节，可结果都是石沉大海。

　　柏舟的手停在半空，他攥起拳，脑中浮现一个并不完美的计划。接着，他把椅子向桌子挪近了些，指尖再次敲上键盘。

　　对于沉浸写作的柏舟来说，几小时简直就像一瞬间的事，一眨眼，窗外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鸟鸣。拂晓的阳光代替月光溜进他的房间，开了一整夜的灯也终于被关掉。

　　柏舟顶着黑眼圈倒了杯热水，抬头一看时间，竟然已经早上六点多了。他打了不知第几个哈欠后，拉紧窗帘，随后扑在了床上。

　　与此同时，杜诗成的生物钟已经把她叫醒。她眯着眼挠了挠头，皱起眉头把即将响起的电子闹钟关掉，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卫生间刷起了牙。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复杜宁的消息轰炸。杜诗成估计她已经急疯了，也可能在幻想自己女儿和相亲对象羞涩约会的样子吧。当她打开微信时，和杜宁的聊天框被消息挤满，她试着往上翻了几下，却像没有尽头似的翻不完。

　　“喂，你干嘛给我发那么多消息，你不睡觉吗？”

　　“妈妈这是关心你呀，你相亲怎么样？对方怎么样呀？”

　　“一般般，不喜欢。”她甩了甩速溶咖啡的袋子，然后剪去封口，把粉末倒进玻璃杯里面随便搅了两下，“你别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了。”杜宁貌似十分不满，刚刚的温柔模样一下全部消失：“怎么会不喜欢呢，你们才见了一次面，再多聊聊天熟悉一下嘛，妈妈和阿姨想你们再见见面呀。他不好吗？条件多优秀呀……”

　　“这也算条件优秀？他有房吗有车吗一年挣多少钱？有房贷车贷吗？有存款吗？什么工作什么学校毕业，有不良嗜好吗？直系亲属和本人有犯罪记录吗？有家族遗传病史吗……”

　　“他不是写小说的嘛，你们可以聊聊呀 ，你不是导演嘛。”

　　“我说过了我只是学了导演系我还不是导演——”

　　“都差不多嘛反正！”

　　杜诗成把玻璃杯重重放在桌上，翻了个白眼，想回怼妈妈又闭上嘴巴，听着她说一些无厘头的话，杜诗成就当是噪音，左耳进右耳出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呀，马上中秋节了呀。”

　　“呃……我中秋节不放假，不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吧，我这边马上调好机位要开始拍了，我先不说了啊，自己照顾好自己。”

　　杜诗成挂断电话后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就收到一条小说平台的信息，原来是她关注的作者更新了。她兴奋地点开那个软件，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柏舟在凌晨两点半更新了今天的小说，杜诗成抬头回想了一下，那个点儿她好像已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她津津有味地读起来，一行又一行字从眼前滑过，几分钟过去，她便把新章节也读完了。却感到百爪挠肝一样难受，想到后续的故事要等到明天才能读到，杜诗成又耷拉下肩膀。但她很快直起腰板——差点忘记杜宁给的任务。

　　杜诗成纠结了许久，心里如同缠了一团乱麻，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打开那个聊天框，输入了一小段文字：

　　“不好意思打扰了，可以麻烦你有空挑个时间再见一面吗，实在没办法得应付一下长辈，我请你。麻烦你了真的抱歉抱歉抱歉。”

　　杜诗成心头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一想起和前男友尬聊的样子，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发完消息，杜诗成转头就忙着去读将要拍的新剧本了。

　　到了午饭的点儿，通宵写作的柏舟才从床上爬起来，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吃饭的他胃里传来一阵灼热感。他把被子裹紧了些，赖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当他拿起静音的手机时，一眼就看到了她发消息。

　　那一刻，柏舟的视线似乎都一下子清晰起来，他眯起眼捡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架到鼻梁上——

　　“可以。正好我家里人也……”

　　他打字到一半，忽然开始反问自己：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干嘛解释那么多。于是，他删去了后面的内容，只发送了一句“可以”。柏舟发完，翻了一下手机日历，估算了一下日子，而后继续发道：“下周二可以吗？”

　　接着打开发表小说的平台，他几乎认真读完了目前有的全部评价，当看到用户名为“拾孟秋”的读者给他写的长评时，柏舟又愣了片刻。看着那段几乎完全贴合自己想法的解读，他眼前一亮，开始飞快地码字，为读者写了一条长长的回复。

　　柏舟又打开手机邮箱，反复刷新了几遍，始终没有收到一条信息。他又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发痛的眼睛，靠着椅背发呆。

　　突然，他余光的瞥见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于是他又激动地拿起手机，幻想着是不是一周前投稿的剧本被选上了——然而并不是，只是一条购物平台发来的大促销活动消息。紧接着，又蹦出一条微信消息：

　　“可以的，你有空选一个喜欢的餐厅吧”

　　柏舟回了一个“OK”后就又躺下来继续睡。但脑子控制不住地在想一堆事情，他烦躁地深呼吸，强迫自己闭上眼多休息一会儿。自从改行写小说以后，柏舟经常昼伏夜出，作息乱七八糟。电脑桌上还放着凌晨吃完的泡面桶，几团擦了油的纸巾和调料袋一起挤在泡面旁边，电量告急的小台灯弯着腰，电脑屏幕上是没写完的文档。

　　阳光从窗帘缝进入房间，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线。

　　强烈的困意却还是敌不过胡思乱想，柏舟盖着被子坐起来，一头卷发乱糟糟的，和相亲那天的精致样子简直是两个极端。他开始想那天的杜诗成，过去，他根本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再和杜诗成坐下来吃一顿饭，看着杜诗成发来的一个表情包，柏舟不禁在心底感叹。

　　房间里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箱子，里面装满了写了字的稿子，有些是投给出版社的小说，有些是没被看中的剧本。柏舟环视了这个狭小的出租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他像学生那样把几十本书摞在桌上，各种小说文学作品和影视相关的书籍被分成几摞，衣柜里也没有几件衣服，都是很久以前买的，他凑合着穿。水磨石地板在这个季节冰极了，几道裂痕把邻居的噪音清晰地传来。

　　“笃笃笃——”

　　“兄弟，我有点事出去了啊，晚上我回来给你带饭，你不用买了啊！”合租室友韩晔背着一把贝斯，靠着门框对着发呆的柏舟说。

　　“哦，好，谢谢！”

　　“嗨！和我客气啥！走了啊，记得想哥们儿！”

　　“会想的！”

　　柏舟扯出一个笑，待他走了，继续坐着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