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条》兰亥

1、Action 低马尾

　　低马尾的姑娘拉着行李箱走进机场，秋风徐徐而过，吹起一阵似乎永远落不尽的落叶。拉杆箱的轮子在地砖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Cut！”

　　盯着监视器的导演抬起头，杜诗成弯下腰凑近她耳边道：“导演，这条女主角行李箱穿帮了，挂包的位置不一样。需要再来一条吗？”李义贤导演望向她沉默了片刻，皱起了眉：“再来一条。”

　　杜诗成摸了摸鼻子，回到她的位置，在场记板上修改了部分信息，随着工作人员的休整完毕，她抬起黑白色的板子：“第123场，第25镜，Action！”

　　结束今天的工作时，已经夜里十二点了。深夜的风逼着杜诗成打了个寒颤，她赶忙抓起外套套在身上，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喝进胃里也是冰的。回了家，她养的橘猫一边叫一边走了过来，蹭蹭她的小腿。杜诗成高兴地抱她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中秋宝贝——”“中秋”也乖顺地蹭她的手和脸，杜诗成乐得一下子精神了。

　　她这时才腾出时间打开静音了一晚上的手机。连着几个妈妈的未接来电跳上手机屏幕，大红色的字看得她一瞬间感到头痛得仿佛要爆炸。杜诗成瘫在床上，给妈妈拨了电话：“咋啦妈——”

　　“妈妈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呀，妈妈急死了。”

　　“我不是说了我工作时手机要静音吗，你急什么呀。”她又翻了个身，手伸向床头的零食。杜宁又换上温柔的态度，笑眯眯地对屏幕对面的女儿道：“诗成呀，是这样的——妈妈有一个朋友，她的儿子也在阜安，妈妈想让你们见一面，你看你都三十岁了是不是该谈婚论嫁啦……”杜诗成听完立马坐起来，把嘴里的面包胡乱吞下去：“什么意思啊相亲啊。欸我不去——我不想谈恋爱我不是说过了吗？”

　　“你都三十岁了不该找一个男朋友嘛？妈妈也是为你好呀，找个靠谱的男人不好吗？”

　　“嘁，现在这年代有几个男人靠谱，反正我不去，我忙着呢现在，每天哪有那么多时间？而且我哪有三十？”

　　“哎呀虚岁二十九，和三十不是一样的嘛？你不懂——反正妈妈已经答应让你们见面了，你有空去见一面，就当帮帮妈妈了好不好呀？”

　　“不好！”杜诗成冲着手机喊了一声，随后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神经病啊还相亲上了。什么年代了还整这死出。”她把手机丢到床上，一脸慊弃地踩上拖鞋，小跑进了卫生间，眉头始终没有松下来，不久后，卫生间里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

　　直到凌晨一两点，穿着睡衣的杜诗成才倒在床上，屋内只有一盏床头的小台灯发着暖调的光。杜诗成抱住柔软的枕头，再次打开手机，这次屏幕上出现的是十几条微信消息。她不禁叹了口气，随手一滑，果然是妈妈发来的一堆几十秒的语音。杜诗成懒得一条条听，带着猜测，她把每一条语音都转成了文字，和她意料之中一模一样，全部都是夸对方男生条件优秀以及催她恋爱的内容。

　　想到恋爱，杜诗成一下子头晕起来，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就关掉了手机。可她又忍不住想象，如果自己拒绝了杜宁的要求，还不知道她要怎么闹腾自己。杜诗成不想给自己添更大的麻烦，她把头埋进枕头，长叹一口气。

　　月光顺着窗台流进房间，累了一天的场记小姐趴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里的杜诗成，回到已经翻了篇的秋天，她扎着两个麻花辫，深玫红色的背心搭了一条短短的牛仔裤，长靴子踩在台阶上，独自一人拎着行李箱往上走了一步又一步。

　　“同学，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麻烦你了、谢谢……”

　　“我帮你提箱子吧。看你挺累的。”

　　杜诗成向对方伸出手，提上了这位陌生同学的行李箱。对方逆着阳光，梦里的她看不清他的脸，倒是依稀记得他几乎留到肩膀的一头卷杂毛。

　　“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不麻烦！”

　　杜诗成不觉得对方麻烦了自己，现在的她只觉得清晨的闹钟惹到了自己。她烦躁地关掉所有闹钟，像失去了行动能力一样又倒在床上，困难地挪到床边抓起衣服来。当她坐起身时，才注意到枕边湿了一块儿，她擦了一把眼睛，想那估计是口水吧。

　　在人挤人的地铁上，杜诗成紧抓着扶手，对着那个备注为“妈妈”的聊天框里发呆很久，她输入一串文字，删掉一部分，又再打出一行字，很快就又清空了打字框。她合上眼叹息，最终只发送了一句“什么时候约见面。”

　　立秋一个多月了，热烈的阳光慢慢退去，天气逐渐凉爽。杜诗成难得休一次假，可实在高兴不起来。她低下头，思绪混乱得甚至有点头痛，想到即将参加一场相亲，杜诗成难受得险些吐在地铁上。

　　她慢吞吞地走在路上，穿着一件深栗红的露肩针织衫，几片叶子被秋风吹过，被鞋踩出清脆的声音。有线耳机里播放着不知名的欧美歌曲，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想着想着，饿着肚子的杜诗成就走到了约定的餐厅。这是一家人气蛮高的烤肉，杜诗成还记得刚毕业时经常和朋友来这里。一进店，人们愉快的聊天声和店员的招呼声一起传入她的耳朵，烤肉的香味立马扑进鼻子，用力拽着杜诗成往里面走。她向服务员询问了片刻，接着走向男方预订的位置。

　　“我去……不是吧……”

　　越走近，她越觉得不对劲，心脏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开始乱跳：这人的背影怎么这么熟悉，还有这头杂毛，简直特别像——

　　“柏舟……？”

　　“诗、杜诗成……”

　　柏舟抬头看到她时也愣神了，他的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杜诗成只觉得想逃，在心里把当初的自己骂了一万遍，早知道就该先询问男方的情况，起码问一句名字再要一张相片……

　　“要不你先坐下……”

　　“……好。”

　　两人面对面坐下，杜诗成把背包放到座位上，手偷偷在桌下来回搓着，搓得掌心都有些微微发热。柏舟推了推细细的黑色圆框眼镜，而后先开口了：“你最近……怎么样？”“挺好的。”忽然听到他讲话，杜诗成被吓得一哆嗦，讪讪笑了笑，“你呢？”柏舟不停地扣着衣角，低声细语的：“还可以，挺好的。你……还在做场记吗？还是导演？”

　　“场记。你呢？”

　　“我现在写小说。”

　　“你不做编剧啦……？”

　　“写小说来钱快一点儿嘛……而且我不太适合写剧本。”

　　“噢……这样啊。”

　　话题到这儿戛然而止，两人又陷入尴尬的气氛。杜诗成多希望此时瓷砖的缝隙能大一点儿，最好大到足够自己钻进去逃跑，然而她盯了半天，并没有找到那么大的地缝。不如去上个厕所趁机跑掉算了，她扶住额头想，那岂不是很丢脸？既然如此，干脆不要逃避了！

　　“要不吃点什么？点一份鳗鱼吧？”杜诗成仍然扶着额头，不敢和他对视。柏舟点点头：“可以，你想吃五花肉吗？对了……你要换联系方式吗……长辈问起来也好应付。”

　　“可以的可以的。”

　　杜诗成打开微信，扫了柏舟打开的个人二维码——

　　无法添加该用户。

　　“我去……”

　　杜诗成瞬间瞪大了眼睛，余光下意识看向他，却意外和他对视了：“啊、啊哈哈……那个那个你等我一下啊。”杜诗成急忙收回手机，把柏舟的账号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紧接着才加上了他的微信。她修改备注时留意到了他的微信名：第四十三的白昼。在杜诗成的印象里，从他们刚毕业不久时开始，柏舟各个社交平台的账号就是这个名字，她曾经问过这个名字的含义，柏舟只说是随便取的，听上去很文艺，她之后也就没多问。

　　柏舟通过好友申请后站起身，语气温和：“你喝点什么吗，我出去买。”杜诗成正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听完他的话马上抬起头：“啊，我都可以的！”“好。”

　　柏舟把包留在座位上，转身离开餐厅，附近的茶饮店很多，他选了一家他最常买的店，买了两杯橙子味的冰果咖。他记得自己读研究生前从不喝咖啡，是读研的第三年里，杜诗成带他出门逛街，她点了一杯冰咖啡，问他想喝什么，她请客。

　　当时的柏舟小心翼翼地拒绝了她：“我不喝咖啡，以前也没喝过，你喝吧，我请你。”

　　“那你尝尝我的！尝一下，万一你喜欢呢。”一边说，杜诗成一边把她刚喝过一口的果咖递到他嘴边。柏舟微微低头咬住吸管，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喝，没多久口腔里就飘满水果的甜香和咖啡的淡淡苦味。杜诗成又放下手，挽住他的胳膊：“快说怎么样，好喝吗好喝吗？”“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喝。”

　　“那你再尝一点！”

　　忽然，咖啡店员叫了他的取餐码，他转头去取咖啡。路上，他打开杜诗成的朋友圈，很快怔住了。

　　一分钟前杜诗成发了一条朋友圈：

　　相亲遇到前男友了怎么办，急急急在线等。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竟然顺手给杜诗成点了个赞。

　　“不是吧别整我……”柏舟吓得赶忙取消点赞，刷新页面却发现自己看不到那条朋友圈了。

　　回到烤肉店时，他向杜诗成的位置望去，发现她还在噼里啪啦打字，可能正在和她的朋友吐槽他吧……他提着饮料回到位置上，杜诗成随即放下手机，接过咖啡时道了声谢。她看到柏舟为她买的那杯是她一直爱喝的一款时，眼底闪起一点光，藏不住惊喜的她语气也变得更加轻松：“诶，你买了这杯啊 ，谢谢你。”

　　“我记着呢。”他眯起眼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杜诗成也没有继续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而是越过了这个话题：“对了，你现在写小说呀，都写什么类型啊？”

　　烤肉滋滋作响，柏舟把肉翻了翻，随口答道：“噢……就是一些言情和文艺点的，怎么了吗？”杜诗成又搓了搓手：“没什么，我就问问呵呵……那你是不打算写影视剧本了啊？”“你知道的……我不太会写剧本，反而适合写网文小说……你还坚持做场记也挺厉害的了。是不是还是很忙呀？”杜诗成一听到工作上的事，突然觉得头都大了：“是啊，上一部戏刚刚杀青呢，这就被我妈安排相亲了。”

　　柏舟听着她讲话，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又给她烤了些五花肉和蔬菜，飘起的烟雾散发着烤肉香，钻进鼻子里令人肚子咕咕叫。

　　“不过过段时间又要进组了，刚好还在阜安……”

　　他翻动着快熟的肉，滋滋作响的锅上迸出浓烈的油香。

　　"不太想跑太远，在阜安就挺好的，要是离家近还能天天回家，不习惯住酒店……"

　　认真听她讲话的卷毛终于烤好了几块肉，他把它们夹在生菜上，而后又全部夹在了杜诗成盘子里。

　　“噢——”杜诗成看着烤好的五花肉，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只答了一句“谢谢”。肉很嫩，油汁和辣味的调料一起在口中炸开，叫人急着想再吃一块。

　　晚饭结束后，柏舟原本提出要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杜诗成却连连摆手拒绝了。

　　杜诗成觉得自己的人生又多了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回家后立刻躺上沙发，手脚似乎都发麻了，四肢传来的刺痛令她连换衣服的劲儿都没有。和前男友吃一顿晚饭、尬聊半小时已经耗尽了她今天全部的能量。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几条消息弹了出来。杜诗成定睛一看，既有来自妈妈的追问，也有来自朋友的关心。而她优先选择了回复好朋友何洲梦的话——

　　“你前男友咋样，他什么反应？？？”

　　“笑死我了，人生第一次相亲遇到前男友，那你考虑和他复合不？”

　　“你加他微信没有？”

　　杜诗成直接拨了何洲梦电话，她顺手把包扔到地上，翻了个身侧躺过来：“喂——”

　　“你回家啦？”何洲梦收到她的电话，急匆匆地盘腿坐在床上，认真听起她分享今天的故事。

　　听完柏舟和杜诗成今天的经历，何洲梦拍着腿笑起来：“那还不错呀，我记得你当时跟他好得要死，凌晨还在阳台打电话腻歪……情人节、520、七夕永远没空……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几个都说如果你俩分了，那分手原因真能列入世界十大未解之谜了。”杜诗成把脸埋进臂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