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条》兰亥

3、场记 早上五

　　早上五点，杜诗成又拎着包骑共享单车去片场。在车上，她止不住犯困，这个点路上根本没有车。她停在一个红灯前，头慢慢低下去，又在惊醒后猛地抬起来，这才发现绿灯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来了。昨天晚上熬夜看了小说，她现在困得快要晕在路上了。一想到又要去片场遭受导演的压力、去完成十几个小时累死累活的工作，杜诗成忽然觉得头更痛了。她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试着不去想那些枯燥的事。她把车停到停车点，又背着包走了约七百米，才到达片场。

　　竟然还不到六点，杜诗成看了一眼电子手环上的时间，立马生出辞职跑路的想法——当然，只是个玩笑。

　　杜诗成核对着通告单，然后小跑到化妆师那里提醒她：“嘶……昨天丝巾的系法不太一样……给你看照片。”和化妆师沟通完，她又拿起台词本和笔，在一些易出错的位置做了几个标记。导演一到片场，杜诗成就拿着单子凑了过去：“姐，今天拍129到134吗……”“嗯，你那边工作都对接好了没？6:50开拍，让其他人准备一下。”李义贤虽然应了她，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只直直看着监视器。话音结束后，她见杜诗成还愣着，才转头瞥了她一眼：“还有什么问题吗？”

　　“噢……没有、没有。”

　　“没有就快去吧。”

　　她留着快到腰间的黑长直，个子高高的，配上她那张总是见不到笑容的脸，让她整个人显得不怒自威。被李义贤盯着，杜诗成莫名有些不自在，于是她又把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跑掉了。

　　她第一次跟知名大导演，虽然有机会见到没见过的影视明星，但工作实在压力大。杜诗成已经在心里吐槽过无数次了，同时也幻想杀青后的美好生活，可一想到这是李义贤，她又想多跟一段时间多学习一下。

　　大半天的工作让杜诗成疲惫得要命，她想躺在地上立马睡过去。如果杜诗成没记错的话，拍完这条就该结束了。

　　“134场，21镜，Action！”

　　这一镜拍摄完，李义贤把视线从监视器移到演员身上：“Cut！”她站起身来，语气有点不耐烦：“再来一条。”

　　尚婙看到她微微皱眉，立马上前小声对演员道：“没事，再来一条。李导的意思是你情绪没到位，男主应该更激动一些，而不是刚才淡淡的那样。慢慢来，不着急。”李义贤示意演员调整情绪，又随口让杜诗成准备好打板。杜诗成压了压帽檐，活动了一下手腕，累了一天的她只想快些结束工作，但她又不敢抗命，只能做一个深呼吸，然后举起场记板：“134场，21镜，Action！”

　　拍摄到一半，李义贤忽然喊到：“Cut！怎么回事？摄影都入镜了！谁让你往那儿走的？不想干就换人。”尚婙马上给她端了杯水，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没事，大不了再来一次，喝点水吧义贤。”随后，她又直起腰板大声说：“辛苦大家再来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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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诗成拿着场记单，在上面勾勾画画，副导尚婙凑到她身边说道：“终于要杀青了……我的老天，累死我了。”杜诗成被她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喘了口气，撇着嘴回答：“姐，你吓死我了，神出鬼没的……”

　　尚婙是这部戏的副导，她一头干净利落的狼尾短发，相较浓颜的李义贤，她的面部更加柔和，看上去也比李义贤更平易近人。尚婙搂着她笑道：“今天晚上收工以后，李导请吃饭，去不去？”

　　“她请？真的假的？”

　　“对啊，她每次杀青都请。”

　　晚饭时，李义贤坐在主座上，和尚婙商量着点了几道菜，接着把菜单递给旁边的制片人，杜诗成作为不怎么知名的场记，则坐在门口的角角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摩擦裤子。

　　包间的顶灯打在她头上，让昏昏欲睡的杜诗成有些睁不开眼，可在这种场合她又不敢睡。忽然，菜单被递到她手中：“小杜，点完了，麻烦你叫一下服务员吧？”

　　“哦……哦哦！好的！”

　　李义贤凑近尚婙，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些话，杜诗成没管那些，直接拿走菜单出门了。

　　等杜诗成回来时，摄影姐姐正在往小酒杯里倒酒，然后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杯。李义贤先举着杯子，语气平和：“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谢谢所有人的付出。我脾气不好，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见谅。”

　　杜诗成不禁在心里犯起嘀咕：原来她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啊……

　　大家听完都一个个附和起来：“该感谢李导才是！”

　　说完，几个人又开始喝酒，杜诗成也跟着说了两句话，咽下一杯辣嗓子的酒。

　　菜慢慢被端上来，大家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是有人向李义贤敬酒，她就淡淡地回应。尚婙拉拉她的手指，提醒她少喝些酒，李义贤摆摆手，只说这一点点不碍事。

　　杜诗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夹着盘子里的鱼肉，这顿饭马上就要结束了，可她已经完全没有精力社交了，只后悔自己昨晚为什么要熬夜。忽然，李义贤站起身来，桌边的人很快静下来，她又举起杯子，环视了一圈道：“期待与各位再次合作。”杜诗成跟着站起来，又喝下一杯酒，她抬起头，不小心和李义贤对视，她难得露出一个很难察觉的笑容，对杜诗成说：“小杜，记得等我消息。”

　　杜诗成的思绪瞬间炸开，她愣在原地，张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激动的心跳得很厉害。她惊喜地笑出来，积极地回答道：“好的李导！这段时间也谢谢您照顾！”李义贤举了举杯子，笑容比刚刚要清晰一些。

　　夜里，杜诗成拎着包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打开灯后立马跳到床上滚来滚去——“记得等我消息”？意思是，自己还有和李导合作的机会吗！

　　她嘻嘻地笑了好久，能和读书时就崇拜的女神在一起工作就已经很幸福了，没想到自己的工作被偶像认可，偶像还要和自己二次合作！

　　傻乐半天的杜诗成终于想起干别的事，她打开手机，许多条未读信息跃上屏幕，她挨个挨个回复，然后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最近和同事们的合照，以及自己在凌晨五点拿着场记板装酷的照片，场记板上写着“导演：李义贤、场记：杜诗成、123场 25镜 第1条、摄影指导：史书言”以及那一天的日期，配文案：杀青快乐啦啦啦！

　　很快，她的朋友们就点了赞，其中一位朋友评论道：“我去，李义贤啊？？？”另一个女孩也打趣起来：“苟富贵，勿相忘！”

　　“杜诗成nb666”

　　“李义贤妈咪好帅啊……”

　　此时，尚婙也点了赞，并且说道：“这张单人照帅啊哈哈！”杜诗成得意地回复：“那当然帅！”

　　她开心地趴在床上，小腿晃晃悠悠的。

　　这时，杜宁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杜诗成咬着牙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躺倒在床上，怀里还搂着枕头：“咋了妈？”

　　“诗成呀，妈妈看到你刚刚发的朋友圈了，你工作结束了呀！”

　　杜诗成心想——坏了，没屏蔽她？

　　她连忙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发现自己忘记屏蔽家里人了。杜诗成被自己气笑了，她翻了个白眼，然后问道：“啊，对，怎么了？”电话那头，杜宁笑着说：“马上中秋节了，你不回来看看妈妈吗？妈妈想你呀。你之前说工作忙，现在不是工作结束了没事干了嘛！回来看看妈妈呀。”

　　“今年！不、回、去——”

　　“妈妈想你了呀，那妈妈去找你。”

　　“唉，你别来——”杜诗成从床上坐起来，皱着眉大喊着。杜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回复道：“你是不是还喝酒了呀，妈妈跟你说，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陌生人的酒不要随便喝……”

　　“我知道——但是、什么陌生人！都是一起工作了很久的朋友了！唉，你少操心我吧！大千世界里还有很多值得你关心的事！干嘛揪着我不放呢？我都快二十八了！”

　　“二十八也是妈妈的宝贝呀，妈妈想关心你呀！”

　　“行了行了我要睡觉了……我今天累死了，好不？”

　　“行，那妈妈不打扰你休息了，早点睡啊宝贝。”

　　“哦……”

　　杜诗成挂掉电话，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打开买车票的软件，搜了中秋前一天从阜安回訸阳的高铁。话说回来……杜诗成又犯起嘀咕，一千多公里坐卧铺也得花一天，虽然合适但临近中秋和国庆，票早就没了。于是她狠下心，查询了最近的飞机，虽然贵了些但至少还有几张票。

　　此时，杜宁的消息弹了出来：

　　“转账：2000元”

　　“宝宝拿去买票吧，多的钱自己留着买点喜欢的东西”

　　杜诗成犹豫了一下，随即立马点了退回，然后打了三个字：“我有钱。”

　　她还是买了那张机票。

　　下周二上午的航班，杜诗成看着好不容易买到的票，忽然想起什么——和柏舟约见面的日子好像也是周二。

　　想到这里，她又倒在床上，慢吞吞地打开和柏舟的聊天框：“不好意思，我周二临时有事情不在阜安，改天再见吧！抱歉抱歉！下次我请你吃饭！”发完这段话，杜诗成转身就去洗漱准备睡觉了。

　　可关了灯躺在床上，她满脑子都是李义贤的话：“记得等我消息”是让她暂时别进其他组的意思吗？是要再带她一次的意思吗？等她消息又要等多久呢？自己会不会被她看中提拔呢？会不会因此一夜成名！想到这里，她又打开手机，刷新了几遍微信，还是没有看到尚婙发的消息。

　　她失望地放下手机，又安慰自己道：没事，毕竟李导是大导演，肯定很忙，先睡一觉再说！

　　直到第二日中午，她才睡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件事还是看消息——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噢，除了一条房东姐姐发来的。

　　“小杜，这个月房租快到期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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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诗成犹豫着。她其实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这个小区位置偏，虽然房租低但是环境很一般，她只住了三个月左右，可想到搬家又觉得麻烦。

　　她缓缓打出一行字：“好的姐姐！我过几天再给你！”

　　这一觉从凌晨睡到快下午，杜诗成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收拾东西，她烦躁地爬起来，光着脚在地上寻找拖鞋。杜诗成迷迷糊糊的，却没有踩到拖鞋，她低下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跪在地上向床底看，那双米色拖鞋正凌乱地躺在床底。

　　“喵。”

　　罪魁祸首来了！

　　杜诗成转头一看，中秋正趴在门口舔毛。以前中秋就把她的鞋推到床下过，因此，杜诗成断定一定是这个倒霉孩子又干了坏事。她穿上袜子，迅速把扫帚拿来，跪着用扫帚把拖鞋扒拉出来。

　　“这坏猫……今天不给你开新罐头了！”

　　她抱起中秋，贴着她的额头，故意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然后把她放在地上。她重新站起来，把一个小行李箱拖到身边，慢慢地整理起要带的物品。

　　睡衣、换洗衣服……好像没什么可带的，洗漱用品妈妈那边也有，杜诗成蹲着想了想，不行，杜宁肯定要让她往回带一堆东西，还是得拿行李箱。她又往包里塞了证件包、充电宝、纸巾、飞机上吃的小零食和几片备用的卫生巾，估摸着没什么落下的必需品，就合上了箱子。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午饭。于是她直接坐在地上，靠在床边打开外卖软件——今天就吃烤肉拌饭好了！她看着手机上的“支付成功”，扔下手机美滋滋地等待骑手小姐为她的午餐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