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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跑?不跑 四道大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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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道大菜,全军覆没。
醋,人家把碟子吃了。病,换来三针真扎。色,逼出来一场露天兵法课。情,塞过去的人连门都没进就被原路退回,还附赠一张教她做人的纸条。
更要命的是,三天之约到了。
第四天一早,苏敬亭背着手溜达到女儿院里,往廊下一坐,端起茶盏,笑得意味深长:“闺女呀,三天了。”
苏晓筱正在廊下喂鱼,闻言手一抖,半碟鱼食全撒进了池子,惊得一池锦鲤炸了锅。
“爹,您记错了。”她面不改色,“今儿是第二天半。”
“哦?”苏敬亭挑眉,“为父怎么记得,陆护卫是初九进的府?今儿十二。”
“初九那天是下午来的,下午不能算整天。”
“强词夺理。”苏敬亭吹了吹茶沫,心情显然极好,“按约,你该一个月不出门惹事了。”
“……”苏晓筱把鱼食碟子一搁,“爹,您就这么盼着您闺女输?”
“为父不是盼着你输,”苏敬亭呷了口茶,“为父是盼着你安生。你娘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背着手往外走,走到月洞门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兵部那边传话,说陆小子在西北的抚恤文书下来了,让我转交。你替我给他吧。”
苏晓筱接过那卷文书,捏在手里,看着自家老爹背着手溜达远去的背影,总觉得这老头今天走路都带着风。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书,又抬头看看院墙根底下正在劈柴的陆毕安,一股邪火“噌”地就上来了。
四道菜,四连败,连赌约都输了。她苏晓筱长这么大,没吃过这种亏。
“陆毕安!”
“属下在。”少年放下柴刀,转身,抱拳。
苏晓筱大步走过去,把文书往他怀里一塞:“你的。西北来的。”
陆毕安展开看了两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卷起来,收进怀里:“谢小姐转交。”
“你就不看看里头是什么?”
“看了。阵亡同袍的名录抄本,还有抚恤的分派单子。”他答得平静,“属下在西北时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收?”
“名录要带在身上。”陆毕安说,“他们的家人领抚恤,要凭名录上的手印对数。属下是队里最后一个退下来的,这东西,该属下收着。”
苏晓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本来是来找茬儿的。找茬这事讲究个气势,气势讲究个由头,可这人三言两语,把一个由头化成了千斤重的东西,压得她张不开嘴。
张不开嘴,就更气了。
“陆毕安,”她眯起眼睛,“本小姐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本小姐拿你没办法?”
“属下不敢。”
“你是不是觉得,这三天你赢了?”
“属下没想过输赢。”
“少来!”苏晓筱气笑了,“你心里指不定怎么得意呢!油盐不进是吧?兵王是吧?好,好得很——”
她左右一瞧,瞧见了廊柱边上靠着的一把鸡毛掸子。那是小拾宜掸灰用的,鸡毛扎得又密又蓬松。
苏晓筱抄起掸子,指着陆毕安:“今天本小姐非得治治你这身木头劲儿不可!”
陆毕安看着那支鸡毛掸子,又看看她,沉默一瞬,转身就跑。
“哎?!你还敢跑!”苏晓筱提着掸子就追,“你给我站住!”
“禀小姐!”陆毕安在前面跑,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她追不上又丢不掉的距离,还有余力回头喊话,“武将不打女人!”
“那你就站着挨打!”
“您放下掸子,属下站着让您打!”
“放下掸子本小姐拿什么打?!”
“用手。”陆毕安边跑边答,一本正经,“手打疼了,属下有跌打酒。”
“啊啊啊啊啊!陆毕安!”苏晓筱哇呀呀的追过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绕着院子跑了三圈。玄色身影闪转腾挪,石榴红裙摆上下翻飞,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风,鸡毛都抡飞了两根。
这一跑,惊动了全府。
先是洒扫的丫鬟停下了扫帚,再是厨房的刘婆子端着菜盆出了门,然后是账房先生扒着账台往外瞅,最后连影壁后头的门房都探出了脑袋。墙根底下,不知谁搬了条板凳,下人们挤挤挨挨坐了一排,跟看大戏似的。
“小姐今儿这出,比上回追李护卫那出还热闹。”
“那可不,李护卫跑三步就跪了,你瞧这位陆护卫,跑了三圈气都不带喘的。”
“陆护卫这步子有讲究啊,不快不慢,刚好让小姐差半步。”
“你懂什么,这叫吊着。跑马的时候……”
人群里,嗑瓜子嗑得最响的当属铁牛。他蹲在马房门口的草垛上,一边嗑一边给旁边的马夫解说,唾沫横飞:“看见没,我们安哥这脚程,当年在西北,吐谷浑的骑兵撵了他三十里,愣是没撵上。今儿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安哥跑得比逃命那会儿还快,也是,逃命那会儿后头是箭,这会儿后头是掸子,掸子比箭吓人。”
“为啥?”
“箭要命,掸子要命根子。”铁牛一本正经,“你看小姐那架势,冲脸去的。”
正说着,场中局势突变。
苏晓筱追得急,脚下不知绊着什么,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
满院子看热闹的下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说时迟那时快,前头的玄色身影骤然回旋,一条胳膊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苏晓筱收势不及,一头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鼻端撞上一股太阳晒过的、混着皂角味的气息。
院子里鸦雀无声。
苏晓筱抬起头。陆毕安低着头。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灰尘,能看清他耳根一点点红透,红到脖子根。
“小姐,”少年开口,嗓子有点哑,“仔细脚下。”
苏晓筱盯着他,他也盯着她,谁都没动。
墙根底下的下人们大气不敢出。铁牛的瓜子停在嘴边,连嗑都忘了嗑。
三息之后,苏晓筱猛地回神,一把推开他,后退两步,脸颊烧得厉害,嘴上却不饶人:“谁,谁让你抱本小姐的!”
“军规有云,”陆毕安退开半步,垂着眼,耳根红得滴血,声音却尽力维持着平稳,“主家有难,护卫当以身相护。方才小姐要摔,属下……”
“本小姐那是要摔吗?本小姐那是战术变向!”
“……是。战术变向。”
“你,”苏晓筱指着他,指了半天,一甩袖子,“今天先放过你!本小姐乏了!”
说完,她提着掸子,噔噔噔回了正屋,门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下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开,议论纷纷。铁牛从草垛上跳下来,凑到陆毕安跟前,挤眉弄眼:“安哥,方才那个回旋揽腰,漂亮啊。西北大营的擒拿手里没这一式吧?哪儿学的?”
陆毕安没答。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揽人的那条胳膊,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铁牛。”
“哎!”
“你说,”少年暗卫问得没头没尾,声音很低,“军规里,有没有写,揽了主家的腰,该怎么处置?”
铁牛愣住,挠了挠头:“这……军规里真没这条。要不安哥你自己编一条?”
陆毕安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耳房。
当天夜里,小本本第三页,添了两行字:
第三日,小姐拿掸子追属下三圈,属下跑了。
末了又添一行,炭笔的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纸背:
属下不该跑。该站着挨打的。
窗外月色正好。他合上本子,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着正屋的方向,隐约传来翻身的动静。
一声,又一声。
看来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
第二天一早,侯府门房收到了一封帖子。
帖子没有落款,洒金笺,字迹工整,言辞客气,只说听闻侯府大小姐才貌双全,府上主人仰慕已久,三日后在城南望江楼备下薄茶,恭请小姐一叙。
门房不敢怠慢,一路小跑送进了内院。
彼时苏晓筱正坐在廊下,指挥陆毕安把昨天追打时碰倒的花盆重新摆好,随手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嗤笑一声:
“没有落款也敢请本小姐?望江楼的茶,本小姐自己喝不起吗?”
她把帖子往小几上一丢,没当回事。
帖子被穿堂风吹到地上,打了个旋,背面朝上。
陆毕安弯腰去捡。捡到一半,他的动作顿住了。
洒金笺的背面,右下角,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墨色很淡,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在西北见过这种印记。
押镖的黑话里,这叫“踩盘子”的记号。是先递帖子探虚实,再照着帖子的回音,定下手的日子。
陆毕安把帖子捡起来,抚平,放回小几上,动作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小姐,”他说,“这帖子,属下建议回了它。”
“回了它?”苏晓筱懒洋洋地拨着茶沫,“怎么回?”
“就说小姐身子不适,改日再约。”
“凭什么?”苏晓筱抬眼,“本小姐身子好得很。”
“那就写,”陆毕安面不改色,“小姐近日要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不出门。”
“……”苏晓筱眯起眼睛,“陆毕安,本小姐怎么觉得,你在拐着弯帮本小姐履行赌约?”
“属下不敢。”少年躬身,把那句真正的理由咽了回去,“属下只是觉得,望江楼的茶,配不上小姐。”
当天夜里,正屋的灯熄了之后,耳房的灯又亮了小半个时辰。
第二天起,侯府的下人们发现,陆护卫巡夜的圈数,从三圈变成了五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