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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退无可退 苏晓筱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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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筱一夜没睡好。
一半是气的,另一半,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通。
十七个暗卫,就没有她苏晓筱拿不下的。怂的吓一吓就跑,犟的磋磨几天也服软,最难缠的那个耳背的,被她连着一个月天没亮就叫起来陪放风筝,也含泪辞了工。
怎么到了这个陆毕安这儿,招招都像打在棉花上?不对,棉花还软呢,这人是打在铁砧上,她手疼。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青影,坐在妆台前让小拾宜梳头,越想越气。
“小拾宜,你说,他是不是根本没有怕的东西?”
“奴婢瞅着悬。”小拾宜给她挽发,手一抖,扯下一根头发,“哎哟,小姐恕罪。不过奴婢昨儿听铁牛说了,安哥在西北大营,绰号‘油盐不进’。”
“我知道,猪油泼身上都不躲。”苏晓筱对着镜子磨了磨牙,“人怎么可能没有怕的东西?是人就有软肋。当兵的怕什么?怕军法,怕上官,怕……”
她忽然顿住了。
镜子里,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怕军法。”苏晓筱缓缓吐出三个字,“小拾宜,他张口闭口军规军规的,那咱们就从军规下手。”
“小姐,您要干什么?”小拾宜直觉不妙。
“他不是讲军规吗?军规总不能让主子下不来台吧?”苏晓筱霍地站起来,睡裙的袖子一甩,“本小姐去会会他。今儿非要他这张木头脸上裂条缝不可。”
她风风火火冲到院里。陆毕安正在院墙根底下练刀,赤着上身,玄色的中裤束在靴子里,一条旧革带勒在腰间。少年人的身量还没长足,肩背却已经练出来了,线条利落,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刀一起一伏,破风声又沉又稳。
院里洒扫的几个小丫鬟,扫帚拿在手里,人都不动了,眼睛直往这边瞟。
苏晓筱本来是气势汹汹来的,一看这阵仗,脚下一顿,先在廊下站住了。
啧。
她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赶紧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摁下去,板起脸,噔噔噔走过去:“陆毕安!”
刀光一收。少年回身,见是她,动作飞快地从旁边捞起外衫披上,系带子,然后抱拳:“小姐。”
“大早上的,你在院里光着膀子练什么刀?”苏晓筱先发制人,“府里丫鬟来来往往的,成何体统?”
“属下知错。”陆毕安答,“往常在营里这个时辰操练,习惯了。往后属下去演武场。”
“本小姐院里的地,你沾都沾不得,演武场就能去了?”
“那属下在屋里练。”
“屋里地方小,磕了碰了桌椅,从你月钱里扣。”
“是。”陆毕安点头,“属下练枪不用地方,原地扎马步也行。”
苏晓筱:“……”
不是,这人怎么什么都能应?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挑出来的刺全被他顺着捋平了,捋完了还问她下一根在哪儿。
一口气顶到嗓子眼,苏晓筱也顾不上什么计策不计策了,血往头上涌,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他:“你就不能跟本小姐顶一句嘴吗?!”
陆毕安没躲。
不但没躲,怕她推不稳摔着,他还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廊下摆着那张美人榻,他退到榻沿,腿弯一磕,整个人被按得坐了下去。
这一坐,两人之间的架势就变了。苏晓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欺身上前,双手抵着他的肩,把人结结实实按在美人榻上,居高临下地瞪他,咬着后槽牙,把憋了一天一夜的话砸了出去,“陆毕安,本小姐问你,你是不是男人!”
院里霎时静了。
洒扫的小丫鬟扫帚“啪嗒”掉了一把,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僵在原地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影壁上的砖。廊檐下,小拾宜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嘴巴张成一个圆,心里的小鼓敲得震天响,我的老天爷,小姐把陆护卫按榻上了,这事儿回头能跟铁牛换三天瓜子。
被按在榻上的少年,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红了。
红是红了,人纹丝没动。他目视前方,视线落在苏晓筱头顶三寸的虚空里,咽了一下,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就是平得有点紧。
“禀小姐,是。”
“那你躲什么?本小姐推你你就退,骂你你就应,磋磨你你就受着,装鬼吓你你掏出火折子照自己下巴!”苏晓筱气不打一处来,手指头戳着他胸口,一下一下,“你到底是个活人还是根桩子?!”
“回小姐,活人。”
“活人你怎么不知道恼?”
“属下恼了。”
苏晓筱一愣:“……你恼了?你哪儿恼了?”
陆毕安垂下眼。这大概是他进府以来头一回正眼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张牙舞爪的影子,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军规有云,”他一字一句,背得字正腔圆,“不可对主家动手动脚。”
“所以呢?”
“包括被动手动脚。”
苏晓筱戳在他胸口的手指僵住了。
“小姐,”少年的声音低了些,一字一顿,还是那个奏报军情的调子,偏偏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您再戳,属下只能按军法处置了。”
“……处置谁?”
“处置属下自己。”陆毕安重新把目光挪回她发顶三寸的虚空里,坐在榻沿,脊背挺得像在点将台上听令,“回去加练两个时辰,把不该有的心思,练没了。”
院里落针可闻。
苏晓筱低着头,看着他。这人脸上还是那副木头表情,可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胸口被她戳着的地方,心跳快得隔着衣裳都能觉出来,咚咚,咚咚,跟擂鼓似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油盐不进是假的。
这木头,会脸红。
会脸红就好办了。苏晓筱在心里飞快地拨起了小算盘:冰酪吓不走他,日头晒不走他,装鬼吓不倒他,可他会脸红。脸红就是破绽,破绽就是门,门找到了,剩下的就是往里挤。
她越想越美,一抬头,正撞上那双黑亮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即——
“噗。”
苏晓筱没绷住,笑出了声。她这一笑就收不住了,先是肩膀抖,再是弯下腰,最后扶着廊柱笑得直不起身,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哈哈,哈……陆毕安,你,你脸红的样子,哈哈……”
陆毕安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咽了一下:“小姐。”
“行了行了,”苏晓筱摆摆手,笑得直抽气,“本小姐不戳了,你练去吧,练枪,扎马步,随你。”
她一边笑一边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不过陆毕安,你记住喽。”
“三天之约,还剩两天。”
“本小姐既然找着你的软肋了,”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你跑不掉的喔。”
美人榻上,少年抱着刀坐了许久。
直到那道石榴红的影子进了正屋,门“吱呀”一声合上,他才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起身,径直走向演武场。
路过马房的时候,铁牛正蹲在门槛上铡草,一看他那脸色,草也不铡了:“安哥,你这脸怎么红成这样?中暑了?”
“没有。”
“那你怎么同手同脚了?”
“……你看错了。”
“我两双眼睛都看见了!”
陆毕安没理他,走到演武场中央,抄起枪,扎下马步,一枪一枪地练。
练到晌午,日头升到头顶,他收枪回屋,闩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翻开新的一页,炭笔顿了很久。
第一日那页上,原本只有一行字:小姐骄纵,甚凶,尚可。
他提笔,在后头添了四个字,写完自己盯着看了半晌,又伸手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
那四个字是:
退无可退。
窗外,正屋的方向传来苏晓筱的笑声,隔着半个院子,脆生生的,跟檐角挂的铜铃被风撞响了似的。
陆毕安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凉透的茶。
心里却把这趟差事从头捋了一遍:侯爷给的军令是护她周全,账房给的档是她半年四十七碗冰酪,她自己给的,是一根戳在他心口的手指头。
哪一条,都没有教他该怎么应付这个。
小本本合上又打开,炭笔悬在半空,终究没再落下去。
罢了。
他想,军规里没写的,就当是新科目。
慢慢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