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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个响 当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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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三更。
苏晓筱的院里一片漆黑,连个灯笼都没点。这是她自己吩咐的:全院熄灯,谁起夜也不许出声。
正屋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影飘了出来。
苏晓筱披着她最贵的白绫床单,头发散得乱七八糟,脸上拿小拾宜的铅粉扑得惨白,嘴唇点了一点口脂,红得瘆人。她光着脚,踩在青砖上一点声都没有,这个她可是提前练过。
小拾宜缩在门后头,压着嗓子做最后的叮嘱:“小姐,陆护卫今夜轮值守夜,就歇在院角那间耳房里。奴婢方才去看过了,灯还亮着,人没睡。”
“没睡正好,没睡才妙!”苏晓筱理了理床单,“他要睡了,本小姐这身行头还给谁看去?”
“那我?”
“老规矩,你在西廊敲梆子。敲完你就跑,跑回下人房,谁问都说睡死了。”
“哎。”小拾宜应得干脆,就是脚下没动,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说他会叫吗?”
“会。”苏晓筱笃定得很,“是人就怕鬼。战场上杀人跟见鬼是两码事,杀人是胆气,见鬼是天生的。你等着听响吧。”
耳房的窗户纸上透着豆大的一点灯光。苏晓筱飘到窗外,先不急着现身,她得等梆子声。
三更梆子“梆,梆,梆”地响了,敲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做贼心虚。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灭了。
苏晓筱精神一振,贴着墙根飘到耳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双臂平举,头发一甩,气沉丹田,用一种从井底下捞出来的声音幽幽开腔:
“陆……毕……安……”
屋里黑着,没人应声。
“吾乃枉死于此宅的白衣女鬼,三百年了,夜夜……”
“嚓”的一声轻响。
一点火光在她面前亮了起来。
陆毕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手里举着火折子,先把火凑到自己下巴底下,往上一照。
一张被火光从底下打亮的脸,直挺挺地杵在她眼前,眉眼投下深深的影子。
“啊!!!”
苏晓筱魂都吓飞了,白床单一裹,连退三步,后腰撞在门框上,一声惨叫响彻半个侯府。
火折子后面,陆毕安面不改色,把火拿开,还顺手把桌上熄了的灯重新点上了。
“小姐。”他把灯盏搁回桌上,语气平平,“夜里风大,您怎么穿这么少。”
苏晓筱扶着门框,心脏咚咚咚地撞,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惊又怒:“你,你干什么?!”
“属下听见门外有动静,以为是贼。”陆毕安答,“点了火折子自卫。”
“自卫你往自己下巴上照?!”
“回小姐,火从下往上照,人看不清属下的脸,属下看得清来人。”陆毕安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营里夜哨的法子。”
苏晓筱扶着门框喘气,一身白床单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铅粉蹭了半脸,口脂也花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而对方站在灯下,衣冠整齐,头发丝都没乱一根,手里还拿着那个该死的小本本,翻开了一页,看样子是打算记录点什么。
“你早就知道是我?”苏晓筱眯起眼睛。
“禀小姐,”陆毕安从本上抬起眼,“您头发披反了。”
“……什么?”
“发带。”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前示意,“在额前。女鬼不束发带,束发带的是小姐。您早上束的是石榴红的,这条也是。”
苏晓筱下意识一摸额头,那条石榴红的发带还好好地系在那儿,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白天怕头发散得厉害,顺手系的,忘了摘。
三百年枉死女鬼,系着石榴红的发带,还是早上当着人家的面系的那条。
“啊啊啊啊!”苏晓筱这回不是装的,是真要气哭了,一把扯下发带,“你就不能装没看见吗?!”
“属下不敢欺瞒小姐。”
“你你你,”她指着他,手指直抖,“你为什么不跑?见了鬼你为什么不跑?!”
陆毕安把小本本合上,揣回怀里,站直了,抱拳,一板一眼。
“禀小姐,未接到撤退指令。”
“什么指令?鬼来了还要什么指令?!”
“军中规矩,无令不退。”他答得斩钉截铁,“属下的差事是守这座院子。鬼来了,属下退,就是弃职。”
“那你打算怎么办?跟鬼打吗?”
“打。”陆毕安点头,还认真想了想,“先验明正身,再动手。若真是枉死的女鬼,属下替她烧些纸钱,请高僧超度。若不是——”
他的视线落回苏晓筱身上,那张木头脸上头一回出现了点类似情绪的东西,很淡,淡得抓不住,“若不是,就劝她夜里多穿些,仔细着凉。”
屋里静了一瞬。
苏晓筱裹着白床单站在门口,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接不上话。
打小报告的铁牛说过,安哥在营里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伙房的菜里吃出了沙,全军都吐了就他咽了,理由是“不能浪费军粮”。
她先前当笑话听,现在她信了。这人是真的一根筋,一根从西北的冻土里长出来的、又直又硬的筋。
“行了行了!”苏晓筱把白床单从头上扯下来,团成一团砸过去,“本小姐要回去了!”
床单轻飘飘的,没砸到人,半路就散了。陆毕安伸手接住,叠了两道,搭在臂弯上:“属下送您。”
“不用!”
“夜里黑,仔细脚下。”
“本小姐在自己家,闭着眼睛都会走!”
“上个月十九,小姐夜里起夜,撞翻了花架,膝盖青了一块。”陆毕安跟在她身后半步,不紧不慢,“账房那日支了三钱银子买跌打酒。”
苏晓筱猛地刹住脚,回头,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字:“你到底查了多少本小姐的账?”
“半年的。”他答,“小姐,属下建议您往后收支分账立簿,您院里胭脂一项的开销,比兵器库……比整个马房的草料钱都高。”
“本小姐乐意!”
“是。”陆毕安点头,“属下只是建议。小姐乐意,就是军令。”
苏晓筱气哼哼地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狐疑地回头:“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说兵器库?”
“……”陆毕安垂下眼,“属下一时口误。”
“你拿本小姐的胭脂钱跟兵器库比?”
“属下不敢。”
“你已经比了!”
“属下知错。”他站得笔直,认认得干脆,脸上看不出半点知错的意思。
苏晓筱瞪着他,瞪了半晌,忽然一甩袖子,噔噔噔地回了正屋,“砰”地把门摔上。
门外,陆毕安把臂弯里的白床单理了理,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搁在了正屋门口的凳子上,又对着紧闭的门躬了躬身,这才转身回了耳房。
窗户纸上,豆大的灯光又亮了起来。
小拾宜从西廊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正屋,又看看耳房,缩回去的时候跟蹲在墙根嗑瓜子的铁牛咬耳朵。
“完了,咱小姐这回,怕是真碰上克星了。”
铁牛把瓜子壳一吐:“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们安哥在营里,绰号你猜叫什么?”
“什么?”
“油盐不进。”铁牛感慨,“伙头军拿猪油泼他他都不带躲的,说躲了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