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将女她命里带煞》书梦系雨

7、褚家村旧事（一） 有福同享，

　　贵川云洲，洲有万山。
　　山里有座不起眼的小村落，村里生活着几处人家。
　　家里有个聋子爹和一个瞎子娘，这就是褚唳的家。

　　住所清贫，褚唳过的日子也简单，日出而去，日落而归。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捡点东西，村里的伙伴都不喜欢和他玩。
　　说他是个寡言的神经病，整天对着平静的湖水笑嘻嘻。

　　有天，湖水动了，泛起一圈圈波浪，褚唳折的树枝断成了两半。
　　他看着手里半根木棍不甘心，干脆直接趟下了水。
　　水里有大鱼，它被线缠着在岸边没跑远，褚唳废了好大劲才抓住。
　　准备上来时，那鱼突然一个甩尾，小褚唳往后一退，湖水瞬间漫过了上半身。
　　冷汗瞬间布满褚唳额头，他却只咬牙，不松手。

　　只要今天能带回这条鱼，阿娘就会夸我了，阿娘平日里很少说话，但声音却温温柔柔。
　　湖水很凉，他的一颗心却越想越热。

　　于是便攒足了劲，拼命往前一踏，踏了一脚空。
　　湖水很快淹到鼻腔，褚唳一手抱鱼，一手呼救，模糊间，他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身影正欲经过这里。

　　“救我，救……我！”
　　岸上的人很聪明，没有亲自下水，而是很快从附近找来了根木头。
　　木头刚好一米长，粗如臂膀，褚唳刚上来就赶紧捏自己的脖子，咳了好几声。
　　“欸，我鱼呢？怎么能让它跑了？”
　　褚唳没摸几下就觉得不太对，刚回头，那人就叉了条鱼回来，用的还是自己的断竿子。

　　“原来这是你的鱼啊，给你。”
　　“义气，你叫什么名啊，以后我罩着你，我爹可是这里有名的猎户。”
　　那人微微一愣，也说：“我叫褚易，家里卖饼的。”

　　两个人玩了一下午，把附近能折腾的折了个遍，等到太阳落山。
　　他们又对着夕阳称兄拜弟。

　　“你以后卖饼分我一份，要不然就是不义气。”
　　“行，我赏你面糊糊吃。”

　　活了十二年，单单这一天，就能抵他几年的欢乐。
　　褚易是第一个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晚上回了家，褚唳满脸是灰，又蹦又跳，姚娘率先从屋里出来，一路摸索到褚唳面前。
　　“让阿娘看看唳儿，今天又去哪里闯荡江湖啦？”
　　“阿娘，我抓了条大鱼，明天给你们熬一大碗汤喝。”
　　“阿爹，你来啦。”

　　褚辽走过来，弯下身握住姚娘的手，递到褚唳脸上，然后又默默走开，继续擦着自己的箭和刀。

　　褚唳贴着那双手，笑了又笑。姚娘也笑：“唳儿真棒，等你长大了，阿爹阿娘带你去山上看老狼。”
　　“真的？那阿娘我要快点长大。”
　　姚娘拿手绢擦着他的脸，擦完摸了摸他的头：“不着急，阿娘等你。”

　　村里的橘树结了两次果，雪来雪往的铺了两次。
　　桥头旁，褚唳长高了许多，左手拿饼子，右手拿了个酸掉牙的橘子。

　　褚易坐在他旁边，嘴里塞满了东西。
　　“唳哥，等夏天一过，姚娘是不是就要带你上山去了？”
　　“我请你吃了两年的饼子，你这次可不能忘了我。”

　　褚唳吃的呲牙咧嘴：“诶呀，我知道了，这橘子真是又酸又难吃。”
　　褚易有些幸灾乐祸：“这橘子一看就不熟，满树的果子也只有你摘，你这是太心急了，不酸才怪。”
　　“就像乔娘说的那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褚唳被怼的无话说，好吧，他确实比较贪吃，看见撒都想尝尝。
　　爹娘平日靠打猎为生，两三天才回来一次，每次都只能吃鲜美的兔肉，爹娘不在，就是自己熬鱼汤喝。
　　兔肉，兔肉，他都吃腻了。

　　“不行，我要赶个时间上山，我非得看看这山上有多少只兔子。”
　　“还看撒？这不都在你我肚子里，下次你再请吃饭我可不去了啊，省得兔子从我肚子里蹿出来。”

　　褚唳交了个损友，当即闹着要各回各家。

　　“辽家娃，我可算找到你了，你爹娘出事了！”
　　争执拉扯中，一位妇人小跑过来，急了满头的汗：“还愣呢，再不回去你可连你娘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啦！”

　　褚唳懵了，赶回路上看花不是花，看草不是草。
　　像是整个世界都变陌生了。

　　赶到家，破落的屋宅里挤满了人，褚唳没有一丝犹豫穿进屋内。

　　爹的背上有道狰狞的口子，旁边是一团又一团沾了血的布帛。
　　娘躺在榻上，右腿被各种杂布包着，肿起了一座小山，褚唳挨过去，娘平日那张红润的脸白成了饼子。
　　褚唳张着的嘴在发抖，一口一个娘喊着。

　　“再大点，哭的再大点，说不定还能还魂呢，小子，你再哭大点。”
　　有人从褚辽那走过来，浑身上下只有那身破布，别人说，他是山里的医官。

　　褚唳哇的一声哭大了，整个屋，里外听的清清楚楚。
　　乡人们赶紧双手合十，听那医官说，人死了这样做能攒福气，增加自己的功德。

　　混乱间，褚辽突然冲了出来，用手快速点了一下姚娘的鼻息。
　　还有一丝温凉。
　　他推开医官，打了褚唳一巴掌，然后冲向门外，指指自己，又指向屋内，然后赶紧摆手。

　　外面人吓呆了，褚辽肩膀血红一片，渗出的血点子一滴滴砸在地上。
　　“快跟我回去，你这弄的我咋给你治啊！”
　　医官拉着他，话刚说完，人就晕了。
　　“爷嘞，快来人给他抬进去！”

　　这下屋内更乱了，人来人往，路过的都要瞧一番。
　　褚唳挤不进西屋，就在姚娘旁边蹲着哭了起来。

　　这一哭，哭尽了十四年的泪
　　褚唳摸着她的手，没有一点温度，又碰了她的脸，有些硬了。
　　他赶紧爬上榻，用身子紧紧抱住姚娘的右腿，头埋在她怀里，哭晕了过去。
　　但手还是紧紧抓着，就像当时他抓那条大鱼。
　　死也不肯放。

　　太阳落山了。
　　褚如桧带着人赶了过来，他们身后，跟着褚易，褚易大口呼吸，像是跑了好几趟。
　　带来的那个人，身上挎满了大包小包，素麻的白衣在人堆里格外显眼。

　　一夜过后，有人欣喜的喊：“褚辽睁眼啦！”
　　这声音刺醒了噩梦中的褚唳，不知何时，他艰难的睁眼，被胸前的血迹吓了一跳。

　　跑进屋内，阿爹正咬着牙给阿娘换纱布，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芳草香。
　　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家三口，难得团聚一天。
　　褚唳总会借口透气，然后偷偷跑外面哭，哭完又回来。
　　取下窗沿角落里挂着的兔肉，像熬鱼汤一样熬兔汤。

　　可糟糕的是，家里的那口锅不翼而飞了，连着飞走的，还有剩下的铲子，缸里的米……
　　他又急哭了，只好从外面捡木头做烤兔。
　　夜里风如刀刃，凌迟着褚唳的身心。火升起来时，他张开胳膊护着，火燃的很慢，他就抬头看星星。

　　可惜，今夜的天黑，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里没有星星。
　　这些天，褚唳除了抓鱼就是帮阿爹照看阿母。阿爹伤刚好，就又去了山上。
　　褚唳拦都拦不住。他要堵门，阿爹一把就能将他推开。

　　百无聊赖时，他就在姚娘的床榻边编草环玩，一天下来，能编二十几个。
　　渐渐的，床头上垂下绿意，微风一吹，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褚唳很喜欢这个药味。
　　闻着闻着，他就进入了梦乡，梦里出现了一双带草环的手，那双手让自己温暖，令自己安心。
　　“阿娘……唳儿好想你。”
　　“别走！”
　　褚唳猛然睁开眼，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分不清虚实。
　　姚娘在榻上半撑着身子，睁着双无神的眼，双手紧紧拉着褚唳。
　　“是你吗，唳儿？”
　　褚唳没有回答，一个拥抱就是他所有的话。

　　夜黑了，阿爹带着冷风进门，刀上有血。
　　他把好消息告诉了阿爹，阿爹连刀都不擦了，随手一扔就赶去见阿娘。

　　阿爹今天晚上才回，莫不是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褚唳来到院内一看，果然不再是万年不变的兔子肉。而是一整头鹿，院内也重新添置了口新锅。

　　唯一可惜的就是，阿娘可能再也下不了床。
　　阿娘说，阿爹想背着她去杀山上的独眼大虫，他眼力虽然好，耳朵却什么也听不见。
　　这样的人上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于是她就偷偷跟了上去，也幸好跟了上去。褚唳又问：“那独眼大虫这么厉害，阿爹为何要上山杀它？”
　　“阿娘也不知道，但你阿爹不是个莽撞的人，他或许有自己的想法。”
　　“可万一你们要是没回来，我就真成大枸嘴里的野孩子了。”

　　姚娘心疼又无助的抹去褚唳眼角的泪：“是爹娘任性，所以阿娘接下来都在屋里陪你，好不好？”

　　褚唳看着阿娘的腿，摇了摇头：“我不要，我要阿娘的腿好起来，带我看老狼。”
　　姚娘笑了笑，宠溺又无奈。

　　隔天夜里，墙边似有脚步声传来，缓而急重。
　　褚唳翻了个身，美梦正香甜。

　　咚的一声，褚唳耳朵里像是打了个雷。那声音直接将他轰醒了。
　　“谁在半夜砸石头啊？”
　　他摸了摸脑袋，打了个哈欠，刚准备继续睡，被子上落下的那缕月光不见了。
　　猛然往窗子那一瞥，半开的窗户出现了半个黑影。
　　“老猫猴子？”
　　褚唳心里一激灵，赶紧拿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过了一会，他又把头探了出来。

　　不行，他只听别人说过老猫猴子，可却没亲眼见过呀？
　　今天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可不能当个缩头乌龟。

　　褚唳踮脚来到窗边，眨着一双眼，左瞅瞅，右看看。
　　可除了满院的月光，他什么也没瞧到。
　　突然，有一道关门声传来，从自己视线里经过的，竟是自己的阿爹。
　　“老猫猴子变成我阿爹了？”
　　看着那身影向林子里走去，他越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老爹有难！

　　褚唳心一急，来到那间储物门前，用自己的身躯撞开了门。
　　屋里没有半个人，这下他也缓过神了，那人就是阿爹。
　　再跑出去时，阿爹不见了，只看见树在摇晃，耳边时不时传来簌簌的风声。

　　今夜褚唳睡不着了，干脆又回到了那个储物间。
　　翻来覆去，他在一块破布下发现了一个箱子，箱子打磨的很是光滑，上面有着闪闪的东西。
　　褚唳眼睛都看直了，他忍不住掀开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

　　村桥头，褚唳喊住前方那个背影。
　　“喂，路过连个招呼都不打，还是不是好兄弟？”
　　褚易回头，怀里抱了袋面粉，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汗，在沾满面粉的脸上，硬生生扯起一个笑。

　　“唳哥，我太累了，对不起啊。”
　　“不许笑，你笑的比哭还难看。”

　　褚易真就不笑了。但眉头又聚了起来。
　　“唳哥，我现在赶路，咱们以后再聚，好吗。”

　　“不好，我现在快闷死了，对了，你搬这东西是不是要去荞荞村卖钱？”
　　“算是……我最近家里有些困难，所以……”
　　“不早说，喏，这个宝贝给你了，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你当，说好了的。”

　　褚易看着手上的那一大串珍珠，慌了神：“这，褚哥，你不会是偷的吧？”
　　“你就这么看不起你兄弟？告诉你，我爹厉害着呢，像这样的东西家里还有一堆！我玩都玩腻了。”

　　褚唳很是得意，头也抬的高。褚易低着头，看向手里那串温润冰凉的东西。

　　心里头不禁闪过一丝酸涩。

　　褚如桧座在屋里正吃着野菜，见褚易从自己身边经过，连声爹都不喊。
　　于是把碗筷一扔，狠狠捶了下桌子。
　　“你这身上弄的什么，今天让你卖的东西卖出去了吗？”
　　“面里掺了纱子，我给扔了。”
　　“扔了？你个败家玩意看我不打死你！”

　　褚易无动于衷，就在拳头和往常一样落在自己身上时，春娘出来护住了他。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我就这一个聪明儿子，打坏了我也就不活了！”
　　“聪明？老子看他就是个蠢货，敢背着老子去荞村求人，给老子欠一大笔债，现在那俩死人根本就还不起，这都多久了才还这一点，他敢这么放肆我看都是叫你惯的！”
　　“那你打我好了，你打死我，我也就不用搁这受罪了！”

　　春娘怒目盯着他看，关键时分，褚易有了动静，他推开春娘，自己挨下那一拳。
　　地很凉，还带点潮湿，褚易咳了好几声，那痛才落下去。

　　褚易眼神幽怨的看向褚如桧，一串亮亮的珍珠正挂在他的手上。

　　褚如晦死死盯着自己，那种目光，比褚易看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更可怕。

　　下一秒，灯里燃着的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