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指》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6、都城

　　乌黎汗原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世代生活于西部高原的河谷草场之间。数百年前，高原诸部纷争不休，乌黎部渐渐崛起，凭借强盛的骑兵与几代汗王的征伐兼并，最终统一草原十三部，建立乌黎汗国，定都斡尔图。

　　乌黎汗人建国之后，广纳中原工匠，仿照大晋都城形制营建城池，筑夯土城垣，外包青砖，城门上起高楼，城中街巷纵横。斡尔图分内外两城。外城为商贾百姓聚居之所，街市繁盛，胡汉杂处。内城则为王廷所在，宫墙高峻，守卫森严。

　　萧弦事先在肃川城买了路引，却在马匪袭击中与其余辎重一同遗失。好在谢怀素手眼通天，又为一行人寻得一张，这才得以顺利入城。

　　城中风貌果与中原诸城大不相同。往来行人衣着各异。呵气成冰的天气，乌黎汗女子仍露着一截劲瘦的腰腹。

　　萧弦从马车窗探出头问：“真要去山庄经营的客栈落脚？总觉得不踏实。”

　　李修持骑着马，“人生地不熟，别处兴许更危险。”

　　都城内虽也有汉人商队来往，但近年来乌黎汗与大晋关系算不得融洽。又正逢汗国朝局不稳之时，一群汉人行在街上还是有些打眼。

　　二人说话间，恰有一队骑兵自内城方向疾驰而来。为首者披着深色貂裘，腰悬弯刀，身后十余骑皆着皮甲，马鞍旁挂着弓箭。街上行人纷纷退避。

　　李修持将皮帽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约莫走了两炷香的功夫，众人来到客栈门前。客栈坐落在外城西市，临街是一座两层木楼，青瓦覆顶，门前挑着一面酒旗，上书“云来客栈”四字。门廊下挂着两盏风灯，檐角积雪未化，门前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萧弦掀帘下车，仰头打量一番，笑道：“倒是个正经做生意的地方。”李修持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径直进了门。店内烧着地炉，暖意扑面而来。

　　柜台后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穿灰色夹袄，留着两撇短须，正低头看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用汉话招呼道：“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萧弦走上前，将一封信放在柜上。掌柜低头展信，见山庄私印，心下了然，脸上笑意不减。“原来是熟客。诸位一路辛苦，房间早已备下了。”

　　说罢唤来伙计，吩咐牵马卸车，又亲自引着二人往后院去。穿过前堂，后面竟还有两进院落。
　　院中植着几株耐寒的松柏，墙角堆着劈好的柴薪。掌柜将他们引至最里头一处独院，推门进去，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桌上茶水、点心俱已备齐。
　　“二位公子暂且在此歇息。随行的弟兄安排在隔壁院中，马匹草料也有人照应。”

　　李修持环顾四周，道：“有劳掌柜。”

　　掌柜笑道：“不敢当。二娘子前些日子便遣人传了话，嘱咐小店好生招待。诸位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缺的，吩咐一声便是。”

　　萧弦拉了把椅子坐下，自顾自提了水壶斟茶。李修持则走到窗边，默默观察周围境况。见掌柜还立在屋里，萧弦问道：“掌柜可还有什么交代？”

　　掌柜的走近二人，低声道：“二娘子今早有信来，说想请二位帮个忙。”

　　萧弦端着茶盏，闻言笑道：“她倒是不客气。什么忙？”

　　“后日是赤勒王五十寿辰，王府设宴，二娘子备了一份寿礼，想请二位代为送去。”

　　萧弦愣了一下，“赤勒王？”

　　“便是乌延王爷。”

　　李修持转过身来。阿史勒·乌延是老汗王的幼弟，也是草原十三部中赤勒部的首领。此人手握重兵，声望颇高。如今老汗王病重，除大王子、三王子之外，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便是他。

　　“她与赤勒王有交情？”李修持问。

　　掌柜道：“小人不知。”

　　“为何不亲自送？”

　　“二娘子有事缠身，一时赶不过来。”

　　李修持问：“什么贺礼？”

　　“一副马具。已经送到客栈了。二娘子说，东西不算贵重，只是做工精巧，送给赤勒王倒也合宜。”

　　萧弦越听越觉得好笑：“她自己赶不过来，难道山庄便没有旁人了？非得叫我们两个替她跑腿？”

　　掌柜拱手道：“二娘子与王府素有生意往来，原本便有两席宾客的名额。如今她去不得，便请二位代为赴宴。赤勒王不喜与晋人往来，二位若想见他，寻常递帖未必见得着。如今借着送寿礼的由头登门，倒是个好机会。”

　　李修持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她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掌柜低头不语。

　　萧弦看向李修持，见他神色如常，便问：“如何？”

　　李修持想了想，道：“礼物先拿来看看。”

　　掌柜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两名伙计抬进一只长木匣。匣中铺着厚厚的锦缎，上面放着一副马鞍与配套的辔头、鞍饰。鞍架以硬木制成，外覆黑皮，边缘嵌着细密的银片，鞍前饰有金鹰纹样，辔头上缀着数枚绿松石，果然精巧华美。

　　萧弦俯身细看，伸手摸了摸鞍上的银饰。

　　“好东西。”他赞了一声，“这手艺可不像寻常匠人做得出来的。”

　　李修持绕着木匣看了一圈。“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

　　“就叫我们送一副马鞍？”

　　“正是。”

　　半晌，李修持道：“既如此，后日的寿宴，我们去。”

　　掌柜恭敬行礼，道：“多谢二位。小人这便去安排。”

　　待人走远，萧弦才将匣盖合上，“为何山庄要向乌延献殷勤？”

　　李修持在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盏茶。“兴许同咱们一样，都想插手乌黎汗国夺嫡一事。”

　　“山庄放着大王子不要，竟属意乌延？”

　　“不知。”李修持摇摇头，“不过，你我正愁没有由头接近赤勒王，如今有人替咱们备好了礼，连帖子都省了，何乐而不为？”

　　萧弦想了想，觉得有理，随即又皱眉道：“可她既然特意托咱们送，想必这礼物有些蹊跷。”

　　“所以才要去看看。”

　　“看什么？”

　　李修持端起茶盏，笑道：“看赤勒王收到这份礼，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第二日李修持早起练剑，而后来到前堂坐下，正欲提起桌上的茶壶倒水喝，店里跑堂的却递上一壶热奶茶，“客官喝点热的罢，搪搪雪气。”

　　李修持不由想起那夜谢幼真的话，一时失笑。奶茶醇厚，带着咸味。一开始李修持有些喝不惯，来到西北将近一月，倒也渐渐接受，已能品出个中滋味来。

　　一壶奶茶见底，萧弦也起身了。二人要了些青稞烙饼并羊肉汤，埋头吃起来。萧弦刚吃完一个饼，就见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妇人推门走进来。她手中拎着酒壶，应当是来沽酒的。

　　妇人环视一圈客栈，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时，眼中竟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她快步走到柜台，与掌柜耳语几句，掌柜摆摆手，妇人又转头看了看二人，快步离开。

　　萧弦觉得蹊跷，问李修持。李修持背对客栈门，全然不知发生何事。二人找到掌柜，掌柜道：“那妇人是陆氏典当行的掌柜，刚来打听二位何时入住。涉及客人隐私，自是无可奉告。”

　　二人对视一眼，谢过掌柜的，回到屋中。

　　萧弦道：“是我想的那个陆氏吗？”

　　李修持脸色不大好，“看她那反应，十有八九。”

　　金陵陆、萧、王三家并称世家之首，其中陆家势力最盛。萧弦自幼与陆家子弟往来，对其行事作风多少有些了解。能在斡尔图开铺子的晋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此前我就有所怀疑，”李修持摩挲一下剑柄，“只怕从我们走出金陵那一刻起，就被人监视着。”

　　萧弦回想到那日劫道的马匪，“原来如此。只是用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就想暗杀岐阳军？陆花朝是这般不谨慎的人吗？”

　　李修持心想，那日已被“乌合之众”逼至如此险境，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倒也有脸说这话。“若不是霹雳子和假舆图，确实不足为惧。”

　　“而且我怀疑，”李修持捏了捏眉心，道，“霹雳子为山庄所铸。”

　　萧弦思索一番，恍然道：“所以那日你刻意露了霹雳子叫山庄之人瞧见。”

　　“所以如今谢幼真抽不开身了，”李修持点头，“陆氏应当没有与山庄直接交易，她许是正在查霹雳子流向。”

　　如此细细想来，萧弦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若陆氏与山庄有关联，不说那要命的订造契，且说那几日在山庄如案上鱼肉，就够他们死好几百次。无知无觉中，竟蹚过这般惊险的境地。

　　李修持拍拍萧弦肩膀，“别放松，他们定有后手。”

　　“我们如今怎么办？”

　　“我会遣人送信回去，叫他们另挑几个身手好的，扮作商旅，分批入城，”李修持道，“今日先别出门，等明日宴席送完礼，再去探探陆氏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