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指》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5、见义

　　肃川太守陈商言早年本是太守府一小小书吏，儿时随父母一同迁来肃川避祸。因为人踏实机敏，熟知西北风土，且说得一口流利的乌黎汗语，被前任太守提拔为郡府主簿，专掌边贸往来及与乌黎诸部交涉之事。

　　后来乌黎汗国与大晋边境起了争端，两国互闭关市，商旅断绝。肃川城靠着边贸兴旺，骤然断了这条财路，城中商贾叫苦不迭。陈商言便奉命数次出关，往返于乌黎汗诸部之间，终于说动几位有分量的部族首领，重开互市。消息传回金陵，朝廷嘉其办事得力，破格授了他一个官身。

　　又过数年，前任太守因病告老。朝廷原拟从京中另派官员接任，前任太守上疏力荐，陈商言得以接掌肃川郡。

　　陈商言如今四十有三，却膝下单薄，唯有一女，名陈宝婘，如珠似宝地养大。肃川本就民风开放，她更是不似寻常人家女子。虽生得月貌花容，却整日游山跑马、舞刀弄枪。本以为是飒爽利落的性子，偏偏又任性娇气，可谓是小恶不断，大恶不犯，陈家夫妇很是为此女头疼忧心。

　　且说今日，陈宝婘自酒楼用了饭出来，命丫鬟去街角买羊油酥饼，自个儿则在小摊前闲看着等。刚巧瞧中了一支金雀儿钗，一摸腰侧，荷包竟不翼而飞。

　　回头一看，果见一乞儿神色鬼祟，脚步匆匆，正往城外而去。陈大小姐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当即大喝一声：“你这蟊贼！竟偷到本姑娘身上了！”

　　那乞儿闻声回头，见陈宝婘正指着自己，登时脸色一变，拔腿便跑。

　　陈宝婘气得柳眉倒竖，顾不得摊主在身后叫唤，提起裙摆便追了上去。肃川城街市繁华，此时正值午后，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那乞儿身形瘦小，仗着熟悉街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转眼便跑出老远。

　　这一追，竟就追到了一荒僻土坡处。周围逐渐寂静下来，陈宝婘气喘吁吁，喉头都涌起一股腥甜。这时乞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正欲上前，忽觉膝盖处一阵剧痛，登时站立不住，跪倒下去。再一抬头，眼前多了几柄钢刀。

　　“这太守府小姐好生好骗，不费吹灰之力便手到擒来。”一群蒙脸汉子将陈宝婘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个奚落道。

　　陈宝婘这时才意识到中了计，她咬牙道：“你们是什么人？”

　　蒙脸人将陈宝婘用麻绳捆了，扛在肩头，“要你命的人。”

　　陈宝婘头晕目眩，差点没呕出来，心下冰凉一片，觉得这次只怕凶多吉少。她素来对眼泪最是不屑，此时眼眶却忍不住蓄满了泪水，不知道是怕的还是疼的。

　　就在陈宝婘绝望之时，忽听得一声破空锐响，紧接着便是那蒙面汉子的一声惨叫。扛着她的汉子身形猛地一晃，陈宝婘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便向地上栽去。所幸有人及时伸手，将她稳稳接住。

　　陈宝婘惊魂未定，一股极淡的凉森森的梅香传来，抬眼望去，面前竟是个白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乌发由一支青玉簪束起，眉目如画，腰间悬着一柄折扇。

　　少年将她放在一旁，转身迎向众人。为首的蒙面人右腕鲜血淋漓，一枚铜钱深深嵌在皮肉里。他咬牙拔出钢刀，怒喝一声，率众扑来。

　　少年侧身避开刀锋，右手一抖，折扇倏然展开，扇骨迎着刀背一磕，竟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少年身法轻捷，闪过迎面一刀，合扇点在那人腕间。那汉子五指一松，钢刀登时落地，尚未及反应，胸口又挨了一脚，仰面跌出数步。

　　另一人从背后袭来，少年头也不回，反手以扇柄击中其肘，顺势扣住手腕，借着来势将他掼倒在地。转眼便有两人失了兵器。

　　余下几人见势不妙，纷纷围上。少年不与他们硬拼，脚下步法极快，专往刀锋间的空隙穿行。折扇时开时合，或击腕，或敲膝，偶尔以扇骨格开兵刃，发出一阵密集的叮当声。

　　不过一会儿，似是少年的侍卫提剑上前来。蒙面人本就不占上风，侍卫们加入战局，形势更是一边倒。

　　为首的蒙面人眼见不敌，忽然扑向陈宝婘，伸手便要将她拽起。陈宝婘吓得连连后退，奈何膝盖剧痛，根本躲闪不及。那人刚抓住她的衣领，耳畔便响起一阵急促风声。

　　少年手中的折扇脱手飞出，正中那人面门。蒙面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捂着鼻子鲜血直流。
　　不待他站稳，少年已抢至身前，一把接住弹回的折扇。蒙面人眼神狠厉，喝道：“去死！”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少年面门狠狠刺去。少年已来不及躲闪，只好反手一挥折扇，一道银光闪过，鲜血喷涌。蒙面人倒下，没了生息。

　　余下几人见状，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逃。少年也不追赶，回身走到陈宝婘面前。

　　陈宝婘早已看得呆了，直到那少年蹲下身来，才猛然回过神。少年折扇一转，割断她手腕上的麻绳。

　　“能自己走么？”少年声音清朗悦耳。

　　陈宝婘不是矫情的性子，她脸上微红，自己撑着腿站起来，道：“能走，多谢郎君出手相助。”

　　少年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陈宝婘忙抓住他的衣袖，“你应该留个人问问为什么绑我。”

　　少年秀气的眉头一皱，“姑娘，我救你已是仁至义尽，我并不想多管闲事。”

　　陈宝婘历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而习惯了嗔怪责备，此刻被少年一说，觉得有些难堪，也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她咬唇：“抱歉。那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只见那白衣少年将折扇递给身旁侍卫，侍卫用帕子仔细将血迹擦了，恭敬奉还。少年将折扇重新悬回腰间，身形颀秀，似一杆新竹。他挥挥手，“朔宁川，谢二。”

　　不错，所谓白衣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谢幼真。

　　她束了腰发，喝了改变嗓音的药，还令丫头重新描了眉。本就清瘦，扮起男子来，得心应手。今日本欲前往肃川追查霹雳子一事，城外遇见匪徒绑架，顺手就帮忙解决了，不想多生事端。是以动了手之后，走得飞快。

　　今日出行为掩人耳目，只带了水云一个侍卫。进了城，水云问道：“二......郎君，去太守府？”

　　谢幼真道：“不必，先去先去永丰货栈。”

　　水云应了一声，牵马跟上。

　　永丰货栈位于肃川城西，离城防军的武库不过两条街，专做大宗货物的转运生意。朔宁川出产的铁器、药材、皮货，往来肃川，多半都要经过此处。货栈掌柜姓周，与抱朴山庄做了十余年生意，算是熟人。

　　两人到时，周掌柜正坐在柜后拨算盘。见有客进门，他抬头一望，手中算盘珠子登时拨错了两颗。谢幼真朝他微微摇头。

　　周掌柜会意，忙堆起笑脸：“二位公子，里边请。”

　　待进了后院书房，周掌柜掩上门，才低声道：“二娘子怎么亲自来了？”

　　“去年腊月送来的那批霹雳子，交割的底账可还在？”

　　周掌柜一愣：“自然在。”

　　“取来我看看。”

　　周掌柜不敢怠慢，忙从柜中翻出一册账簿，搁在案上。谢幼真翻了几页，找到去年腊月十八那一笔。霹雳子一百枚，装箱五，交肃川城防军器库。承领人王敬，钤肃川军器库印。

　　她又往后翻，见腊月二十一另有一笔，记着五只空箱已由城防军验收，押运脚钱亦已结清。

　　“王敬是什么人？”

　　“城防军器库的库吏。”周掌柜道，“这几年军器交割都是他经手，熟得很。”
　　“东西是他亲自来领的？”

　　“不是。军器库派了车来，持有领状，印信也对得上。照规矩验了封条，便装车送去了武库。”

　　“押车的人呢？”

　　“是城防军的，领头那个姓马，叫马六。人倒是常见，时常替军器库跑腿。”

　　谢幼真点点头。“那马六如今还在军器库当差？”

　　周掌柜迟疑了一下，“这倒巧了。前些日子我听人说，他已经不干了。”

　　“何时走的？”

　　“约莫一个月前。说是家里有事，辞了差事。”

　　谢幼真抬起眼。“那王敬呢？”

　　“还在。”

　　谢幼真合上账簿，起身道：“有劳周掌柜。今日我来过的事，不必与旁人提起。”周掌柜连忙应下。

　　出了货栈，水云低声问：“郎君，要去军器库么？”

　　“不急。”谢幼真翻身上马，“先去找马六。”

　　马六混迹于市井，许多人都认识他。谢幼真买了两个肉包子，就从乞儿口中打听到了马六的行踪。

　　上月二十七，马六喝醉了酒，半夜跌进护城河，第二日才捞上来。竟是已经死了。

　　谢幼真冷笑一声，“真够巧的。”

　　“看来得去会会这个王敬。”

　　谢幼真是在青楼找到王敬的。她与水云先是去了军器库，得知人今日休沐。于是打听了王敬的住处，赶过去时已近黄昏，王敬母亲说人出了门，不知在哪。

　　邻居在旁边插话，说此人好赌，又爱喝花酒，许是在赌坊青楼。于是二人又顺着赌坊和青楼找过去，直到夜色降临，终于在青楼找到了喝得醉醺醺的王敬。

　　此时谢幼真已经完全没了耐心，憋了一肚子火。见他一副被酒色掏空的猥琐模样，二话不说进去抓着领子就将人拖了出去。水云心知主子这回气得不轻，默默给老鸨塞了两锭银子，才抬脚跟上。

　　暗巷之中，被揍了一顿的王敬酒已经完全醒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在地上痛哭求饶。

　　“好汉饶命啊，小人的钱财全给好汉，求好汉别打了。”

　　谢幼真也不废话，嫌恶地问道：“我问你，谁指使你们倒卖的军器库那一百枚霹雳子？”

　　王敬听得霹雳子，顿时脸煞白。刚刚那一顿突如其来的胖揍早将胆子吓破，此刻没有什么不说的，他泣道：“小人真不知道啊，是马六那厮说卖了有钱挣，之后五五分账，小人才答应把押运这差事给他的......”

　　之后王敬竹筒倒豆子般，将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将押运差事交给马六等事说了个干净，却对买主相貌、身份一概不知。谢幼真一个窝心脚踹过去，“还敢糊弄我？”

　　王敬圆滚滚的身子足足翻了两个跟头才停下，他以头抢地，“小人是真不知道买家，好汉饶了小的吧。”

　　水云皱眉，对谢幼真耳语道：“嘴这么紧，可要施针刑？”

　　“他也许真不知晓。”谢幼真摇摇头，“马六死了好几日，他还活蹦乱跳。”

　　谢幼真走到王敬前蹲下，“你知道马六死了吗？”

　　“知、知道。喝多了淹死的。”

　　谢幼真冷笑一声，站起身踹了王敬的屁股，“滚吧。”

　　王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了。水云道：“就这么放他走？”

　　谢幼真道：“背后之人没准会找上他。悄悄跟上。”

　　毕竟人不能连轴转，水云找到山庄在肃川据点的掌柜调了一波人手，暗中跟着王敬。第二日跟了一日，暂时没发现什么不妥。

　　谢幼真刚从山庄名下的酒楼出来，就见街头巷尾贴着寻人告示，告示上的画像越看越眼熟。谢幼真走近撕下一张，细细查看，发现这竟是自己的脸，准确说是扮成男相的脸。

　　画像下方书几个大字：太守府重金寻救命恩人。

　　谢幼真一把将纸揉皱，心想，果然还是不应该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