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指》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7、硬骨头 赤勒王的宴

　　赤勒王的宴会遵从了乌黎汗旧习，设在城郊草场的金顶大帐之中。营地之外守卫森严，营地之内载歌载舞。酒肉的香气顺着篝火飘出老远。

　　山庄派了马车一路送二人到了营帐外。岐阳军两个亲卫、云来客栈掌柜三人没有拜帖，只得在外等候。搜过身之后，乌黎汗侍女领着二人到大帐之中，贺礼则由专人拿去后面的库房清点。

　　帐内宽阔，十余根朱漆木柱撑起穹顶。厚重的毡壁上绣着雄鹰、奔马与山川纹样，四周张挂弓弩、兽角及各色皮毛。

　　上首设一张雕花矮榻，两侧宾席依次排开，皆是低矮的木案，案下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案上早已摆好银壶、金杯及盛着乳酪、果脯的漆盘。数座铜炉烧得正旺，帐中暖意融融。

　　二人落座，旁边立马有乌黎汗人端着酒上前寒暄。那人五短身材，汉话说得蹩脚，“二位想必是抱朴山庄之人？听闻山庄近日有一批上好的止血药材出售，不知可愿卖给我吉弘部？”

　　萧弦环顾一圈，果然席间只有他们两个晋人，怪不得能被人一眼认出。

　　萧弦笑着与他碰了杯，用乌黎汗语道：“药材买卖向来由各处商号的掌柜经手，我们兄弟二人不过是奉命来给赤勒王贺寿的，实在做不得主。”

　　那人一愣，而后赞道：“阁下乌黎汗语说得极好。”

　　他正欲再追问药材之事，就听得一阵金属碰撞的叮当之声响起，众人皆转头望去，只见三位身着异族服饰的年轻人掀帘而入。

　　为首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修长，眉骨高挺，一双眼睛狭长而明亮，顾盼间颇有几分桀骜之气。

　　他穿一件靛青色窄袖短衣，衣襟与袖口以五色丝线绣着繁密的花鸟纹样，外罩一领玄色织锦披肩，下着深青色百褶长裤，裤脚收进一双黑色软皮靴中。

　　腰间束着宽大的绣花革带，嵌有数枚錾花银牌。最显眼的是腰后横别两柄黑色长刀，刀鞘上缀满细小的银铃，随着步履叮当作响。

　　身后两人年纪稍长，衣饰与他相仿，只是银饰少了许多，腰间各佩一柄短刀，一左一右随侍在侧。

　　那年轻男子入帐后，先是不紧不慢地扫视一圈，随后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雪粒。

　　萧弦低声对李修持道：“云滇人？为何他们可以佩刀？”

　　李修持摇摇头，正欲说什么，就见那云滇少年走近二人，问道：“阿真姐姐呢？”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愣。萧弦反应过来，“你是说，谢二娘子？”

　　少年笑着点点头，“她说今日找我玩。”

　　“二娘子有事，暂抽不开身。”李修持道。

　　少年撇撇嘴，“又骗我。”说罢就不再搭理二人，自顾自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副漫不经心、百无聊赖的样子。

　　萧弦奇道：“这山庄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李修持晃了晃杯中的酒，若有所思。

　　帐外一声浑厚的号角声传来，接着奏起鼓乐。原本喧闹的大帐渐渐安静下来，席间众人纷纷起身，朝帐门望去。

　　两列身披铁甲的乌黎武士率先入帐，分立两侧。随后毡帘高高掀起，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生得阔面浓眉，鼻梁高挺，正是今日寿宴的主人，赤勒王阿史勒·乌延。

　　众人躬身行礼，口中纷纷说着贺寿的吉祥话。乌延哈哈大笑，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一路向上首走去，遇见相熟的部族首领，还不忘停下来拍一拍肩膀，寒暄几句。

　　待他在矮榻上坐定，侍从上前替他解去大氅，露出腰间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刀。乌延环顾席间，端起案上的金杯，用乌黎汗语朗声道：“今日是我的寿辰，诸位肯赏脸前来，便都是我赤勒部的贵客。到了这里，不必拘束，尽管吃肉喝酒！”

　　话音刚落，帐中便响起一片叫好声。众人纷纷举杯，仰头饮尽。

　　宴席既开，侍从便抬上一整只烤羊，用锋利的刀片了，盛在银盘之中，与众人分食。羊肉极新鲜，没有腥膻之气，虽调味简单，却鲜香味美。

　　萧弦咽下一口羊肉，低声问李修持：“那位的任务，你有什么打算？”

　　李修持摇摇头，“没诏书没兵卒，没粮草没钱，除了刺杀别无他法。”

　　“杀三王子？还是过寿这位？”

　　“都不杀。我已不打算再回金陵。”李修持放下酒杯，眼眸半垂，辨不清神色。

　　萧弦沉默片刻。事到如今，他也早有预料。

　　今年十月，圣上一道旨意命岐王密赴边关，给其三月期限，扶持大王子登位，却处处掣肘限制，明眼人皆知这差事不过是个幌子。办不成，是岐王擅自干涉乌黎内政，挑起两国争端；办得成？不存在这个可能，金陵到乌黎汗顺利都要走一个半月，三个月刚好一趟来回。无论结果如何，李修持都讨不了好。

　　更何况，乌黎汗国如今三方势力相持不下，三王子受宠，手握王庭兵马，赤勒王坐拥十三部中最为精锐的骑兵，大王子虽占着长子的名分，却无多少实权。想凭几句话便扶他登上汗位，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个中凶险，李修持明白，萧弦也明白。得知萧弦执意要跟着李修持过来，萧家家主差点没开了祠堂，将这不肖子从族谱除名。

　　萧弦问：“你不回金陵，岐阳军怎么办？”

　　“岐阳军驻守北境，自然还在北境。”

　　“我是问你。”萧弦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你若抗旨不归，圣上迟早会派人接掌岐阳军。到那时，你是交出兵权，还是不交？”

　　李修持没有立即回答。

　　帐中鼓乐正盛，几个乌黎舞姬踏着鼓点旋转，银饰碰撞，清脆悦耳。上首的乌延正与一名部族首领举杯畅饮，笑声洪亮，震得案上的银壶都似微微发颤。

　　过了片刻，李修持才道：“岐阳军是块硬骨头，看他啃不啃得下。”

　　“想好了？”萧弦问。

　　“想好了。”

　　“那怎么还来蹚乌黎汗这浑水？”

　　李修持半垂下眼，看不清神色，“为岐阳军谋个出路罢。”

　　萧弦心中泛上一股酸楚，眼睛也有点热。他冷笑道：“如今还有什么出路？”

　　李修持笑了，他提起酒壶给萧弦斟了满杯，“你不是倾慕谢二么？咱们且在这朔宁川，多待上一阵子。”

　　陈宝婘生在肃川，长在肃川。见惯了膀大腰圆的黑脸粗人，就偏爱话本里翩翩如玉公子。原以为在这风雪黄沙之中，养不出这般人物，须得去到江南，山青水软，方才能得见玉面风流。不曾想一朝遭祸，竟为其所救，真真如话本子一般，让人至今还犹在梦中。

　　奈何那日人走得匆忙，除了知他姓谢，家中排行第二，再无半分线索。陈宝婘日日茶饭不思，恨不得将寻人的告示贴满整个肃川。

　　两日过去，依旧难觅其踪迹。

　　见女如此，忙碌的太守大人也不得抽空问了一嘴，并将画像取来看过。这一看，倒竟真觉得有些眼熟，却对不上号。

　　正思索之际，就见侍从来报，说朔宁川的谢二郎君求见。陈太守一拍大腿，是了！画像上的人，不就是谢郎君么！

　　而谢幼真之所以自投罗网，盖因霹雳子之事，已有了些眉目。肃川官府既是买家，有必要知会其一声，免得后续又生出波折来。

　　陈商言将人请了进来，谢幼真也不废话，将霹雳子流失一事大概说了说，省去了李修持等人的部分。

　　她派人跟着王敬，第二日便有了消息。王敬那日被谢幼真吓破了胆，赌坊花楼也不去了，告了假在家歇着。谁知那天晚上家中突然起了火光，谢幼真的伙计反应快，悄悄跟上了放火之人。

　　放火之人警惕，半夜出了城，在城郊破庙猫了一夜，伙计便也在庙外守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却迟迟不见人出来。进去一看，庙后有一道塌墙，不知何时人已经跑了。

　　好在那夜谢幼真收到消息后，料定有人会去确认其生死，早早派人在王敬家和郡署附近看着。果真就见一男子，与王敬非亲非故，在郡署外神色鬼祟。

　　顺着这人查过去，查到了陆氏典当行。谢幼真虽远在边关，对朝局却也算了解。这略一琢磨，明白过来许是冲着岐王而去的。她暂时不想插手这事，于是先来知会陈商言一声。城防军和军器库出了这些纰漏，他这个太守须得有所动作才行。

　　谢幼真手指在桌面点了点：“太守大人，第一，还请彻查城防军和军器库上下，整肃军纪。此番军器流失当是有人为寻私仇所致，尚未酿成大祸；若流到乌黎汗人手中，对昆弥和肃川都是灭顶之灾。”

　　“第二，骥云等周边县城匪患猖獗，是时候剿上一剿了。”

　　陈商言也不是蠢人，知道其中利害，自然是都答应下来。

　　谢幼真挑拣着事情说，是以她并不知道陈商言相信多少、还会不会查出什么，总归若是查出什么，与她明面上也没什么干系。

　　话带到了，谢幼真便要起身告辞。就见陈商言欲言又止，谢幼真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不知郎君与小女是否有什么渊源？前些日子回来央着她母亲替她寻人，却也不愿说发生了何事。”

　　谢幼真一愣，“令爱没将绑架一事告知于您？”

　　听得“绑架”二字，陈商言脸色一变。“这逆女！这种事也敢瞒着！”他转头吩咐道，“去将小姐请过来！”

　　谢幼真暗自叹一口气，这下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是谁乱嚼本小姐舌根？”就听得堂外传来女子带着怒意的声音，“我非得将......”

　　陈宝婘满脸怒容踏进堂内，见到一袭白衣的谢幼真端坐于客座之上，余下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自家府上，垂眸静坐，衣袖轻拢，手中端着茶杯，手指比白瓷还细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