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指》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4、契书

　　冬日亮得晚，李修持起身时天色尚是漆黑一片。然而比天色更黑的是萧弦的眼圈。李修持东西不多早早收拾了出来，叩了叩萧弦的房门，就见他一脸疲惫之色，看得李修持皱眉。

　　“昨夜干什么去了？”

　　萧弦苦笑一声，将李修持拉进屋里，将昨夜见闻说了一遍。听得山庄私铸兵器，且规模庞大，李修持心中掀起一阵惊涛。

　　“山庄靠近边境，此事非同小可。那二娘子怎么会放你全须全尾离去？”

　　萧弦转过头，盯着李修持的眼睛瞧，一动不动。李修持心中升起不妙之感。

　　“我坦白了你我身份，并以萧家和岐阳的名义向二娘子订购一批刀剑。订造契我已经画押盖了私印，估计出发之前山庄的人就会找上你。”

　　李修持深吸一口气，“这是谋反。”

　　萧弦以手掩面，“抱歉，允执。当时的情形，已无其它脱身之法。”

　　“除了这些，谢二可还要求了什么？”

　　萧弦摇摇头。

　　“他们私铸兵器，卖给乌黎汗？”

　　“应当不是。”萧弦思索道，“他们的铸兵之法极为精妙，我打眼一瞧，连尚未开刃的刀胚都打磨得十分齐整。至于乌黎汗的兵器，先前岐阳军收缴的，和在肃川见过的，比之山庄所铸都差远了。”

　　李修持行至窗前，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寒风灌进来。山庄依旧阒寂无声。“她会放我们走？”

　　“她昨夜应了。”萧弦道，“说待岐王画了押盖了印，就送我们出去。”

　　萧弦叹了口气，“我原以为她听见岐阳军的名号，多少会忌惮几分。谁知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便叫人取了纸笔。”

　　“订了多少？”

　　萧弦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

　　李修持看着他。萧弦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补了一句：“长刀两千，剑一千。萧家一半，岐阳一半。”

　　屋里静了片刻。“你知道三千柄刀剑意味着什么？”

　　“知道。”萧弦苦涩道，“这下成乱臣贼子了。”

　　李修持气得笑了一声。
　　“你还笑得出来？”萧弦抬头看他。

　　“不然呢？现在杀了你，再去向那位说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倒也不必如此绝情。”

　　李修持在椅上坐下，伸手向他要茶。萧弦倒了一盏，茶水早已凉透，他也不在意，一口饮尽。“也罢，不坐上谢二这条贼船，只怕也难以脱身。如今已经误了回去的时间，怎么都要被定罪，倒不如留在此处，搏一线生机。”

　　萧弦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允执......”

　　李修持将手搭在萧弦肩上，道：“萧氏三世清流，说到底，是我连累你们。”

　　萧弦摇头，拍拍李修持的手背，“皆是我自愿为之。”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廊外寒风凛冽，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有小厮在窗外道：“二位公子可醒了？我家娘子请二位至书房一叙。”

　　山庄书房，谢幼真正在拆信，信纸铺了一桌。见二人进来，命小厮搬了椅子给二人坐下。二人落座，谢幼真没有寒暄和废话，直接命人将订造契用托盘盛了，端到李修持面前。

　　谢幼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修持将契书拿起来看，其上写：

　　今约造军器，开列于后：长刀贰仟柄，长剑壹仟柄，合计叁仟柄。
　　以上军器，依样打造，约于来年仲春交付。价银及交割之事，另依双方所议。

　　落款处萧弦已画押钤印。这份契书写得极为简单，可以说敷衍。谢幼真压根没想做两人的生意，只是捏个把柄在手里，令二人不得将其私铸兵器一事宣之于众罢了。

　　“敢问二娘子，为何铸兵？”李修持从契书中抬起眼，问道。

　　谢幼真勾唇一笑，“殿下还是先签了契书罢。”

　　李修持也不再多言，取了私印画了押，放回托盘之上。小厮恭敬接过，递到谢幼真面前。谢幼真拿起看了看，命人收好，又转头对李修持道：“殿下行李可收拾妥当？”

　　李修持点点头，“这便打算出发了。”

　　谢幼真起身，道：“我送诸位下山。”

　　于是众人往门外而去。岐阳军亲卫、马车等已在山下候着，谢幼真没带侍女小厮，天色尚昏暗，她持了灯笼，山庄蜿蜒石阶之上，唯三人行于其间。

　　“既做了买卖，诸位便是我山庄贵客。山庄虽偏安一隅，但也不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之辈，亦非数典忘祖、卖国求荣之徒。岐阳军退柔然于云塞关外，为大晋谋得多年安稳，幼真深感敬佩，欲效岐阳军之功，为边境百姓尽些绵薄之力。”

　　谢幼真回头看向远处连绵群山，“朔宁川多处铁矿，山中又有上好的木炭，冶铁铸兵的条件得天独厚。先祖初来此地时，便有族人以采矿打铁为生，后来渐渐聚成了几处铁坊。百余年下来，匠人们父传子、师传徒，手艺倒也不曾荒废。”

　　萧弦道：“如此说来，昨夜我见到的，不过是其中一处？”

　　谢幼真笑而不答。

　　李修持闻此言，不由回想起马匪处遇见的霹雳子。抱朴山庄处处暗合道家思想，想来也曾修炼丹一术。研制出火药亦不是稀罕事。山庄又有如此完善锻造之坊，产出霹雳子这般火器，倒也合乎情理。

　　既有私器，若养有私兵，也并非不可能。李修持看向谢幼真，眼神复杂。

　　之后谢幼真便没再说话。事已至此，萧、李二人也不再多问。山路转过一处弯，山门已在下方。几名亲卫守在马车旁，见三人下来，纷纷上前行礼。

　　谢幼真止步于最后一级石阶。“殿下，萧公子，山庄便送到这里了。”

　　李修持拱手道：“这几日承蒙山庄照料。”

　　萧弦也道：“二娘子，后会有期。”

　　谢幼真此时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温软的模样，与昨夜山腹烛火之下冷淡的面容全然不同。她行了个礼，道：“后会有期，春风郎。”

　　这句春风郎听得萧弦耳朵一热。远处天光乍破，抱朴山庄依旧沉沉，谢幼真持灯，是山间唯一的暖色。萧弦目送这抹暖色消失在石阶弯道处，李修持恨铁不成钢，“你在金陵也算掷果盈车，怎的就着了谢二的道。”

　　“昨夜她用剑抵着我时，我心跳得特别快。”

　　李修持自顾自套马，“早说你喜欢这个，我天天用剑伺候你。”

　　天地辽阔，月亮湖泛着柔波。远处雪山静静矗立，马队行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中。谢幼真立在山巅一块平坦巨石之上，瞧着黑点一般的马队渐渐走出河谷口。

　　谢怀素走近，将泛着热气的奶茶递给她，“何时动身？”

　　谢幼真捧着碗喝了一口，轻轻喟叹一声，叹出一阵白雾。“下午吧，走河谷暗道。兴许能比他们先到乌黎汗。”

　　“昨夜马奴送马过去，帮着卸货时才发觉他们行囊中有霹雳子。”

　　谢幼真一愣，“从骥云方向过来的？我可不记得做过骥云的生意。”

　　“嗯。”谢怀素神情不算轻松，“要么肃川太守那边出了问题，要么，山庄有人阳奉阴违。”

　　谢幼真思索一番，“我先去趟肃川罢。霹雳子照常做，但先积着不卖。免得打草惊蛇。”

　　“乌黎汗那边怎么办？马上就到日子了。”

　　谢幼真勾唇一笑，“不是还有岐王殿下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