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指》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3、剑光

　　谢幼真将陶罐递给丫鬟们去煮茶，自己则来到山脚，套了匹马往朔宁城中而去。

　　昆弥人大都认得谢幼真，路上婶子在问：“去接谢大夫吗？”

　　谢幼真笑着点头。

　　朔宁城中房舍多以石木垒砌，墙壁厚实。昆弥人没有文字，沿街店铺没有招牌，只在门前悬挂货物，或以木雕、彩绘标明所售之物。卖酒的挂着陶壶，卖皮货的挂着鞣好的羊皮，倒也一目了然。

　　抱朴山庄在城中有一医馆，名为“守拙堂”。一条街上只有这一家店挂着汉字书写的招牌，很是显眼。谢幼真到时，谢怀素还在为一患有腿疾的昆弥人施针，谢幼真便靠在门框上等了片刻。

　　等谢怀素忙完，天色已全然昏暗下来。谢幼真上马，将手递给谢怀素，谢怀素拉住借力，坐在谢幼真身后。二人慢悠悠往山庄回去。

　　街上行人渐少。几家铺子门前燃着松明，火光映在湿润的石板上，明明灭灭。

　　马背上晃晃悠悠，察觉到谢怀素有睡过去的意思，谢幼真便捡着话和他说。

　　“昨日有队人马在谷口，行事鬼祟，估计是乌黎汗的探子。”

　　谢怀素打起精神，“最近乌黎汗不太平。”

　　“我趁夜悄悄把马匹的跟腱敲断了，众马跪伏，他们以为是长生天发怒，今早就跑没了踪影。”

　　谢怀素笑了，“你鬼主意多。就是不知道长生天的余威还能震慑他们多久。”

　　谢幼真叹口气，“利益足够吸引人的时候，谁还管神鬼呢？”

　　走出朔宁城，月亮湖就在眼前不远处。

　　“我见着你前些日子救回来的汉人了。”谢幼真道。

　　“嗯。观其举止谈吐，不似寻常人。”

　　“他们也要去乌黎汗国？”

　　“据说要去那边做生意的。”

　　谢幼真勾起唇角，“那正好。把水搅浑，方便我们行事。”

　　谢怀素“嗯”了一声，谢幼真感觉后背一沉，谢怀素的头已枕着她的肩。谢幼真偏头打了一个喷嚏。

　　刚睡着的谢怀素听到动静醒过来，问：“着凉了？”

　　谢幼真声音瓮瓮的，“没有，哥你斗篷毛领挠得我鼻子发痒。”

　　“嘴硬。回去服药。”

　　“我冤枉。”

　　天气也心疼两人，等他们进了暖融融的屋子之后才开始飘起薄雪来。谢怀素没来得及喝上梅枝细雪煮的茶，匆匆洗漱过后便睡着了。

　　谢幼真便点了烛火，铺了纸砚，帮谢怀素将药分类包好，又提上药名。雪只下了一会儿便停了，半夜时云开月明，月华映着雪光，院中亮得能辨清有几瓣梅花。

　　谢幼真揉揉发酸的脖颈，走到窗前，将窗支起。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不远处松树之下，有一道细长雪光一闪而过。

　　谢幼真定睛一看，竟是有人在月下练剑。

　　那人穿得单薄，立在松影与月色交界之处，手中长剑寒光流转，映得地上积雪忽明忽暗。谢幼真倚着窗棂看了片刻，认出是白日里见过的李修持。

　　他只以右手持剑，剑势并不快，甚至称得上舒缓。每一剑刺出，皆干净利落，收势时又也稳当，不见半分虚浮。偶有风过，松枝上的积雪落下，他也不避，只在雪花将要沾上衣襟时，忽然翻转剑锋，将其轻轻挑开。

　　本只是随意一瞥，此刻谢幼真却看得认真起来。他的剑重时似能劈山断岳，轻时又挽风挑雪。招式极简，却都奔着要害而去，是厮杀出来的剑法。

　　李修持练至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二娘子既醒着，何不出来指教一二？”

　　谢幼真一怔，随即笑了，“我觉得我没出声。”

　　李修持点了点太阳穴，道：“对目光比较敏感。”

　　谢幼真确有切磋一二的心思，但里间榻上兄长睡得正熟，这时取剑披衣出去，怕吵醒他。于是遗憾道：“兄长睡着了，不吵他，改日罢。”

　　而后看着李修持单薄的衣衫，“公子大病初愈，还是多休养为好。”

　　李修持将剑垂在身侧，“睡了两日，不困。”

　　谢幼真忽然伸手，“公子的剑可否借我一观？”

　　李修持点点头，走出松影，向窗前而来。快靠近时，见谢幼真以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修持点点头，放轻了脚步。

　　谢幼真接过剑，看似轻薄，却有些压手。她手指从剑身抚至剑尖，剑光恰好映在她眉眼之上。

　　“好钢。”谢幼真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剑身通体泛着冷白的光，脊厚而刃薄，近剑脊处隐隐可见细密的锻纹，层层相叠。

　　“百炼钢么？”谢幼真将剑翻转过来，指着剑身上一道纹路，“这里的钢色与刃口不同，想来不是通体一料。剑刃用的是硬钢，剑心却另有夹层？”

　　李修持有些讶异，他以为她会以武者的目光去审视一把剑，没想到她的问题像来自于一名工匠。“二娘子还懂铸剑？”

　　谢幼真却没回答，只笑着摇了摇头。她将剑递还给李修持，道：“时候不早了，公子早些回去喝杯热茶罢，夜里雪气重。”

　　见她退回屋内，李修持只好与她道别。他立在静谧的松院中略一思忖，终究还是抬脚离去了。

　　萧弦的屋子在他隔壁，也还亮着灯。李修持便推门进去。只见萧弦一张宣纸摊开铺在案上，自己则聚精会神持笔作画。萧弦师从大家，又颇具天赋，丹青一道已至登峰造极之境。尤其擅画花鸟鱼虫，但李修持凑近一看，墨线勾勒出的，分明是个女子轮廓。

　　“你在画谢二？”李修持皱眉。

　　“是。”萧弦端详一阵画纸，下笔，要勾勒人的眉眼。才描出一笔，又觉得不满意，将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李修持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已经有了两三个纸团。

　　“你失心疯了？”李修持道，“才见过人家一面。”

　　萧弦将笔咬在嘴里，又抽出一张纸来铺好，“我这是纯粹的对美的欣赏。”

　　李修持摇摇头，“这山庄不简单，咱们最好早点离开。”

　　萧弦含混不清“唔”了一声，李修持也懒得再理，回了自己屋子歇下了。

　　又在山庄休养两日，李修持等人寻到谢怀素，言明翌日告辞一事。一行人明显有事在身，谢怀素倒也没有多做挽留，照例摆了一桌席面，为几人送行。他们的马只活了三匹，李修持便花钱找谢怀素又买了些马，补充了干粮等，预备明儿一早出发去乌黎汗国。

　　席间谢幼真不在，这两日也不曾见过她。萧弦长吁短叹，那日惊鸿一面，记忆中谢幼真的脸如雾里看花。案上未完成的丹青，佳人的脸尚是空白。李修持懒得搭理他这幅痴相，只让他早些休息，出了抱朴山庄，不知还能不能睡个好觉。

　　萧弦躺下，到月至中天时分，心里还是万般遗憾。披衣起身，点了灯，细细端详画像。提笔欲画，却终究没敢落下。窗外月色正好，左右心绪不宁，干脆提灯出了门，沿着山廊慢慢闲逛。

　　这两日再未下过雪，午后阳光明媚，是以夜深也算不上冷。山庄建筑颇有古意，亭台楼阁皆依山势高低错落而建，廊庑随坡地曲折延伸，遇古木则绕之，逢山石则避之，令他想起《道德经》中一句“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不由微微一笑。

　　山庄主人显然熟谙老庄之学。此地不以奇石争巧，不以花木斗艳，处处留有余地，连廊道的转折、庭院的疏密，也似乎顺其自然。乍看平淡，细细品来，却又并非全无经营。萧弦越逛越有兴味，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山庄偏僻之处。

　　他转身欲回，却听得山壁之中，好似传来金石相击之声。

　　萧弦挠了挠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走近山石，声音愈发清晰起来。他提灯沿着山壁慢慢走去。廊道尽头是一片嶙峋山石，石缝间生着几丛枯草。萧弦绕过山石，忽觉脚下有一股暖意，低头一看，积雪竟在此处化得干干净净，石缝间还隐隐冒着白气。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面，果然温热。萧弦抬头打量四周，见山壁上垂着几根枯藤，藤后似有一道笔直的石缝。他拨开枯藤，灯光照过去，才发现那竟是一扇嵌在山壁里的石门。石门与周围山石颜色相近，边缘又生着青苔，若非走到近前，实难察觉。

　　门并未关严，留着寸许宽的缝隙。萧弦犹豫片刻，将灯笼搁在一旁，伸手推了推。石门沉重，起初纹丝不动，他又使了几分力气，门才缓缓向内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

　　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夹杂着炭烟与烧热的铁器特有的气味。萧弦心知再往下走不合规矩，但又实在好奇。他略一思忖，还是走了进去。

　　甬道初时狭窄，脚下却修得平整。越往里走，敲击声越响，间或传来风箱鼓动的呼呼声。

　　走过一道转折，前方忽然透出赤红的火光。萧弦吹熄灯笼，放轻脚步，沿石壁走到尽头。眼前景象令他吃了一惊。山腹竟被凿出一处极大的洞窟，穹顶高逾数丈，数道粗大的木梁横架其间。洞窟中央筑着三座炉膛，其中两座炉火正旺，炽热的火光将四周石壁映得通红。炉旁数名赤着上身的壮汉轮番抡锤，铁砧上火星四溅，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一旁设有长长的水槽，槽中白汽蒸腾。几名工匠将烧红的铁件从炉中取出，夹到砧上锻打，另有人守着风箱，不时添炭。

　　萧弦本以为这里只是一处寻常铁坊，待目光移向洞窟另一侧，才觉出不对。那里立着数排木架，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尚未装柄的刀剑、枪头与箭镞。靠墙处堆着成捆的长枪杆，另有数十副甲片悬在木架上，甲片颜色乌沉，边缘却泛着细细的银光。最里侧还放着几只半开的木箱，箱中尽是打制好的三棱箭头。

　　萧弦心头一跳。他粗略数了数，仅眼前所见的枪头便有数百枚，刀剑亦不下百柄。更不用说洞窟深处还有一道石门，不知通向何处。

　　忽的觉得肩头一沉，萧弦侧头去看，只见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雪光。

　　是一柄剑。

　　身后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萧公子？为何在此处？”

　　竟是谢幼真。神情沉静，似寒灯冷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