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指》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2、生艳

　　迷蒙中李修持听见母后对他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清，只瞧着母后的唇一张一合。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重得很，醒不过来。他似乎在梦中又睡去了。

　　再醒过来时，喉咙像刚吞过一口烫沙子。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矮榻之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一扇雕花木窗半掩着，透进些朦胧的天光。榻边摆着一张黄梨木小几，上头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旁是一只白釉细颈瓶，瓶中斜插着两枝干梅。

　　角落里燃着炭盆，屋里暖融融的，浮着一缕极淡的药香。

　　李修持以为自己犹在梦中，起身时扯到左臂伤口，这才发觉不是梦。伤口被包扎过。他端起茶盏牛饮起来，嗓子总算舒服了一些。等回过味来，才发觉竟是中原的松萝茶。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他起身，道：“公子醒了？您已经睡了两日。”

　　“这是何处？”李修持哑着嗓子问。

　　小厮一边把盆搁在榻边乌木架上，一边答道：“抱朴山庄。郎君回来时遇到你们马队，将你们救了回来。”

　　李修持回想一番，确定自己从未听过一个叫“抱朴山庄”的门派。“多谢。这抱朴山庄是在何处？”

　　“朔宁川。公子是从要去乌黎汗做生意的行商吧？走错方向了，郎君在河谷口不远处发现你们的，朔宁川在乌黎汗东南边呢。”

　　小厮将手中帕子递给李修持，李修持接过，擦了擦脸。

　　朔宁川他知道，地处昆仑北麓，四面雪岭环峙，唯大河自西向东贯穿其境。其风貌与西北诸地迥异，冬寒而夏凉，水草丰美。但是他不知此处竟有一汉人门派。

　　“郎君备了宴，公子同行之人也在，公子且换身衣服，小的在外边候着。”说完便掩了门出去了。

　　床头衣服叠得齐整，料子不是顶好，但也柔软舒适。斗篷厚实，还熏了淡雅的香。李修持换好衣服，随小厮出了门。迎面便是一股清冽的寒气。

　　屋外是一方不大的庭院，青石铺地，石缝间积着薄雪。檐下悬着一排竹帘，廊柱漆作深褐色，年深日久，漆面已有些斑驳。

　　山庄依山而建，屋舍错落，皆是青瓦白墙，飞檐翘角，与江南的宅院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地山高雪重，屋顶坡势较陡，檐下又加了宽宽的木廊，以避风雪。廊外栽着松柏，枝头覆雪，风过时簌簌落下，打在石阶上，碎成一片细白。

　　李修持抬头望向远处，雪山层叠，峰顶隐在云中。山庄坐落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地势颇高，越过层层屋脊，隐约可见山下宽阔的河谷。大河蜿蜒东去，若银带横贯群山。

　　先前在风雪中辗转数日，所见尽是荒山雪岭，此时立在廊下，望见远处河水与林木，倒恍若身在别处。

　　“公子，这边请。”

　　转过一座八角亭，便见前方立着一座宽敞的厅堂，门前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各有一株高大的古松。尚未走近，便听见厅中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此茶清冽，不知是何茶？”

　　李修持脚步微顿，这是萧弦的声音。

　　走进去，就见萧弦正与一年轻公子说话。年轻公子身着白袍，领口和袖口出用银线滚了边。唇角含笑，温润端方。

　　“郎君，客人到了。”小厮将李修持领进去，替他脱了斗篷，向年轻公子请了安之后便退了出去。

　　李修持单膝跪地，向年轻公子行了个大礼，“李允执叩谢郎君救命之恩。日后若有可用之处，必当为郎君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年轻公子上前将他扶起，“我名怀素，字知白，公子唤我知白即可。抱朴山庄本就修医理，不过是医者践行己道，且同为汉人，更该互助，公子不必多礼。”

　　萧弦道：“若不是知白，我二人只怕此刻已魂游太虚。”

　　“不知其余人现在何处？”李修持问道。

　　谢怀素轻叹一声，“我们到时，只余八人尚有生机。目前已然无碍。”

　　李修持眼神黯了黯，萧弦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节哀。”

　　“逝者已安葬在山下月亮湖旁，稍后可前往祭拜。”

　　李修持和萧弦又谢过谢怀素，而后众人落座。李修持大病初愈，谢怀素为人周到体贴，饭菜便也准备得清淡可口。一碟清炒冬笋，一碟姜汁拌菘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炙羊肉，并几个甜口点心和凉拌小菜。正中是一尾清蒸的河鱼。

　　萧弦夹了一筷子菘菜，又吃了两片冬笋，赞道：“清爽脆嫩，颇有些江南风味。”

　　谢怀素笑道：“我们祖籍吴郡，虽在此地住了多年，饮食上却仍改不了旧习。”

　　用完饭后，谢怀素替李修持把了脉。李修持身子底子好，刀伤处理的也及时，已无大碍。他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之后便离开了，说是要为山下昆弥人看诊。此前李修持还在想，朔宁川世代为昆弥族聚居之地，如何能容得抱朴山庄长立于此。如今看来，医者仁心便是山庄依仗罢。

　　李、萧二人喝了两盏茶后，小厮寻了些香烛纸钱，众人下山去祭拜。

　　月亮湖在山庄南面的山脚下，湖水澄澈，映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岸边生着大片枯黄芦苇。湖旁一片平缓的草坡，坡上覆着薄雪，二十余座新坟便立在此处。坟前各竖着一块简陋的木牌。

　　李修持抬手抚上木牌，半垂着眼，“字是你写的？”

　　萧弦点点头，“比你早醒，和山庄的人一起安葬的他们。袍甲冻得发硬，眉睫上都是细霜。”

　　“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那人的算计里。”李修持声音平静。

　　天空中似有鹰在盘旋，萧弦将手中酒泼洒到地上，仰头看了片刻。长叹道：“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山风将李修持手中的纸钱吹得簌簌作响，但谁也没有把后一句话说出来。

　　小厮并剩下八个岐阳亲卫先行回庄，唯有二人在湖畔静立良久。傍晚时分，乌云竟稀薄了些，透出些许橙色的暖光来。湖面碎金点点。远处雪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山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山脚却已沉入暮色之中。

　　“回吧，允执。你现在吹不得冷风。”

　　李修持点点头，用手拂去木牌上的薄雪。二人拾阶而上，向抱朴山庄而去。

　　萧弦用手捻起一点松枝上的细雪，“能在昆仑苦寒贫瘠之地建造这般庄园，除了财力雄厚，这山庄只怕很有些底蕴。”

　　“山庄有些年头。许是当初为避永熙兵燹，才迁来此处。”

　　“他们未曾盘问我等来历，山中洒扫仆人也不以为异，可见常有外人。”萧弦手中折扇敲了敲掌心，李修持见他动作，道：“这般冷的天气，你拿着折扇作甚？”

　　“春风不度玉门关，只好自己携着春风。”萧弦折扇一展，笑吟吟道。

　　“虽四时有序，我自风流。公子雅兴。”一道清润柔和的嗓音响起，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院中梅树下，立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娘子。

　　她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身后是疏疏的花影。一袭白衣，像新月映在春水里，清清浅浅，不声不响。她怀中抱着一只黑色的陶罐，似是觉得萧弦的“自己携着春风”有趣，眼角眉梢间还染着些许未来得及褪去的笑意。

　　萧弦怔愣一瞬，随后拱手道：“在下萧弦，字佩韦，不知姑娘是？”

　　“佩韦以缓，佩弦以急。缓急有度，公子的字也有趣。”少女思索片刻，复又抬头福了福身，“抱朴山庄，谢幼真。”

　　方才席间听得谢怀素说有一胞妹，想必便是眼前这位。谢幼真又看向李修持，李修持行礼：“李修持，字允执。多谢二娘子容我等暂居此处。”

　　谢幼真摇摇头，“二位是我兄长所救，我就不承二位恩情了。”

　　见她捧着半陶罐细雪，萧弦问道：“二娘子采雪是为何？”

　　谢幼真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陶罐，笑道：“兄长非要梅树枝头的雪煮来泡茶，说含着一口梅香。要我可尝不出什么分别来。”

　　“二娘子习武？”李修持突然问道。

　　谢幼真道：“您能瞧出来？想必是同道中人。”

　　李修持点点头。谢幼真看着纤瘦，行动间却如矫龙惊鸿，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姿态。

　　“谢郎君医术精湛，我还以为......”萧弦奇道。

　　谢幼真道：“兄长以医救人，我以剑救人，归根究底，没有什么分别。”

　　“以剑救人？”萧弦看向李修持，“这说法倒是符合你的心性。”

　　李修持道：“战乱之中死伤数万人，医者只救得其中一二；但若杀了敌将，避免战争，武者救得千万人。是以止戈为武，以杀止杀。”

　　谢幼真含笑点头。

　　“那二位慢慢逛，我先失陪了。”谢幼真行了一礼，李、萧二人颔首示意，目送她离去。

　　直到谢幼真转至廊下，身影再也瞧不见，萧弦突然吐出四个字：“淡极生艳。”

　　李修持仔细一琢磨，觉得这四个字真是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