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指》糯米和黑驴蹄子过敏

1、马匪

　　今晨开始下雪，到午间堪堪停了，但天空还是压着浓重的、化不开的乌云。上午的雪下得稀落，地面上只残留一点点薄雪，西部的雪干燥，像沙子一般，远处能看见寒风卷起的雪旋。

　　约莫三十人的马队行在辽阔的天地之间。李修持骑在一匹黑色鬃马之上，风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雪粒子挂在睫毛上面，视物都有些许困难。身后一匹棕红色马快步上前，与李修持并肩而行，棕红色马背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对李修持道：“东家，今夜怕是有暴风雪。往东北十六七里就是骥云县，今夜且去那处暂避风雪罢。”

　　李修持眉头皱起，“我们已耽误了两日的行程。”

　　男人道：“东家，这里的雪夜不比别处，会死人的。”

　　男人是李修持在肃山城找的当地向导，经验丰富，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李修持不得不考虑他的建议。“骥云距乌黎汗国有多远？”

　　“若是老天赏脸，不下雪的话一日的工夫。”

　　李修持调转马头，来到队伍中的马车旁边。他用剑柄敲敲车窗，一个年轻公子探出头来。

　　李修持道：“佩韦，改道骥云，今夜有暴风雪。”

　　年轻公子道：“陛下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确定？”

　　李修持脸色沉肃，道：“那也得有命活着回去。”

　　年轻公子笑起来，“你若是丧命于此，没准他更高兴。”

　　李修持再懒得搭理他，只下了命令给身边亲卫。一行人往东北官道而去。

　　骥云县位于肃川城以北，众多马夫行商于此地汇聚，渐渐形成一座城镇。原先为乌黎汗国所辖，乌黎汗语叫作阔尔丹图。太祖时期乌黎汗国败于大晋铁骑之下，退居昆仑山麓之内，阔尔丹图改汉称骥云，纳入大晋版图之内。

　　虽说在汉人辖制内已有百年之久，但此地苦寒，物资匮乏，客栈大都破败简陋。

　　萧弦，也就是佩韦，此刻站在垫着枯草秆的通铺之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此番深入西北，一路上已吃尽苦头。总归是皇命在身，咬牙挺过便罢。但今日这铺竟散发出一股浓烈酸臭之气，令每日都要熏香的弦公子实在难以接受。

　　“要不我还是宿在马车里......”他掩鼻，对正在将包袱往床上放的李修持道。

　　李修持头也没抬，自顾自拿出被褥铺好，“你若是冻硬了，我还得把你敲碎了才能带回金陵。”

　　萧弦长叹一声。“若非此番是秘密前往乌黎汗，我非得拿着你的令牌去县衙寻个烧地龙的屋子住不可。”虽嫌弃万分，但尊贵的岐王殿下都一言不发躺下，萧弦只好认命，将腰间香囊解下放在鼻边。

　　夜里果然狂风呼啸，大雪纷飞。房中炭盆呛人，第二日萧弦嗓子便哑了。众人等到巳时，风雪依旧没有要停的迹象。向导道：“今夜之前是到不了乌黎汗了，只能再歇一日。”萧弦又长叹一声。李修持望向灰蒙蒙的天和大片大片的雪，沉默。

　　傍晚店家上了一盆汤锅子，把马肉片了煮着吃。肉食金贵，但马肉粗糙，算不得美味。酒也浑浊辛辣，萧弦只浅饮了半盏，嗓子虽愈发疼，身子好歹是暖和起来了。李修持没有喝酒，他在军中养出的习惯，外出从不饮酒。

　　他半夜警惕得很，萧弦翻个身也能醒过来。

　　后半夜雪停了。清晨李修持找到向导，向导望着远处的天眯了眯眼，“还是不能走。山口起雪烟，山顶又瞧不见，挨晚还有大雪。”

　　李修持摇摇头，“我们不能再等了。”

　　向导道：“你们这些人，做个生意连命都不要了？”

　　李修持看了看身后的马车，没有说话。

　　向导摆摆手，“这活儿我不接了。此地离乌黎汗国也不远，顺着西南方向一直走就行，我待会儿给你们画张舆图。”

　　李修持招招手，让亲卫过来认路。一行人将货物收拾好，萧弦冻得鼻尖通红，双手笼在袖里，道：“真没事儿？你这几日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李修持把马牵出来，“再等也不知等到何时。总归就一天的路程，走罢。”

　　萧弦也不想在这个客栈多待，撩开车帘就钻进马车。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城。客栈老板从后厨钻出来，对着大堂一个正在喝茶的黑脸汉子耳语几句。汉子拿起桌上的刀出了客栈。不过一盏茶工夫，二十来个马匪后脚也跟着离了骥云县。

　　马跑起来风很大，李修持动了动耳朵，还是在呼啸的风声中捕捉到些许马蹄声。他心下警惕，放慢速度到队伍末尾，亲卫将队伍聚集在一处，拔刀戒备起来。

　　茫茫荒野，无处藏身。萧弦脑袋磕在车壁上，才发觉周围静得慌。李修持望向骥云县的方向，果见一马队直扑而来。他心底冷笑，此行伪装成商队，实则除了佩韦和他几个小厮，都是岐阳军中的好手。马匪只要敢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然就在马匪距他们不过五丈远之处，空中突然抛掷出数枚石榴大小的黑色圆球。圆球砸在队伍之中，竟发出震天一般的响声，火花四溅，霎时马匹吓得四散奔逃。有人一时不备，被摔下马背去，四乱的马蹄踏在背上，瞬间便没了声息。

　　队伍一下乱了。“速速上马！”李修持喝道。然而一回身，马匪的大刀已在眼前。李修持拔剑抵挡，将那刀挑开，挑开瞬间又反手横劈一剑，剑锋斫入颈侧，触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那人尚未来得及叫喊，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杀了一个，后面又来一个。亲卫飞身上前挡在李修持面前，后背挨了马匪一刀。李修持道：“找死。”回身一剑捅穿了马匪咽喉。

　　又解决掉眼前几个马匪，马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首。

　　萧弦不会舞刀弄枪，此刻缩在马车里。马被惊跑好几匹，连带着货物也没了。最初的措手不及之后，众人总算是找回了章法，马匪渐渐落于下风。几个马匪见势不妙，一拍马屁股就要跑。

　　李修持喊道：“人杀了，马抢来！”几个亲卫便从鞍侧取出角弓，搭箭挽弦，几乎同时射了出去，远处的人应声坠下。李修持并外围几个兵士驱马上前，将马牵回，余下的人则救助伤员，清理战场和物资。

　　李修持左臂被刀砍伤，萧弦在马车中为他上药。包扎好之后，亲卫来报，马跑了八匹，大多是驮着货的；岐阳军死了两个，七个轻伤；杀了十九个马匪，跑了六七个，缴获十九匹马，十把刀，六枚霹雳子。

　　一旁萧弦道：“恭喜殿下赚了十一匹马。”

　　“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李修持捏捏眉心，“被褥、棉衣、粮草都跑没了。”

　　萧弦倒是乐观，“那便去乌黎汗国做马匹生意。”

　　李修持拿起一枚霹雳子，“边疆县城的马匪竟能搞到这种东西。”

　　风又大起来，卷着地上的沙和雪。马匪这一搅扰，众人耽搁了一个多时辰。李修持重新回到马上，道：“继续出发。舆图呢？”

　　身边亲卫答：“宋七拿着的。”

　　“宋七在何处？”

　　亲卫环顾一圈，最终指了指不远处那具被马踩过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李修持下马过去，从宋七怀里掏出舆图。舆图已被鲜血浸透，再看不清内容。李修持觉得脑袋里一根筋在突突跳。他拔剑斩下一截宋七的衣袍，递给身边亲卫，“带回去给他家人吧。”

　　“这下怎么办？回骥云？”萧弦问。

　　李修持摇摇头，“在骥云已被人盯上，现在回去要遭马匪报复。”李修持瞟过一眼舆图，大概记得方向。于是众人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往乌黎汗走。

　　没了补给，人还好说，能饿上几顿。马要拉车、要驮人货，此地又寒冷，行得越来越慢。约莫申时，李修持觉得身上发热，眼前一阵阵晕眩，只好下了马，与萧弦同乘马车。

　　萧弦摸了摸李修持额头，皱眉道：“允执，你怕是发烧了。”前些日子一直奔波，萧弦早上就瞧着他脸色不对。驮药材的马也跑了，李修持只能硬熬。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到两刻钟，天上又飘起雪粒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却连乌黎汗的影子都没见着。只有远处连绵的昆仑山脉，望山跑死马。

　　李修持此刻已经不省人事，萧弦跳下车，风雪太大，只能扯着本就干哑的嗓子喊：“确定走对路了么？”

　　亲卫皆茫然。眼看风雪愈发大起来，萧弦紧了紧斗篷，爬上旁边一座小土丘望远处望去。什么也没有，他们应当是迷路了。萧弦心渐渐沉下去，“天要亡我于此？”

　　萧弦望着愈发昏暗的天色，一时竟不知该走，还是该停。

　　李修持只觉得一路上天旋地转，脑中全是光怪陆离的景象，身上一阵热一阵寒。他半梦半醒间醒过来，见萧弦裹着毯子坐在马车角落，周围一片死寂。他强撑着身子下了马车，此刻应当已是后半夜，寒冷彻骨，风雪大到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只见众人将马赶在一处，围成一圈，人们蜷缩在马圈之内。

　　他大概明白了些什么，想张嘴，却说不出话。风沙扑了一脸，他回到马车，拿出萧弦腰间的水壶想喝点水，但水被冻住了，一滴都倒不下来。李修持将水壶放回原处，躺下。车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有人在外头说了句什么，很快便被风雪吞没。他摸索着握住剑柄，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连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