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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一穗调和父子心 一开始,谢 ...

  •   一开始,谢父只是偶尔来坐坐。后来,书房里那套旧茶具被他搬了过来;再后来,他常用的那十几套衣服、一只放印章的木匣、一摞翻旧了的线装书,也一件件出现在小洋楼的二层。到他住到第二个月的某个傍晚,苏穗清点他爱喝的茶叶时才发现,他的东西差不多有一半多已经搬来了。

      他搬得很安静,从不招呼谁帮忙,也不解释。每回提着一只不大的箱子进门,看见苏穗在廊下等,就摆摆手说一句 “不碍事,我自己来”,然后径直上楼,一样样摆好。花房里的兰花是他亲手换的盆,茶室的坐垫是他自己挑的软硬,佛堂里那盏长明灯的油,也是他一点点添上去的。

      苏穗从不问。她只是把二层的门一直留着不锁,把楼梯口那盏灯夜夜点着,晚饭多做一份,摆出来是四个人的量。饭菜端上桌时,她一定先请他上座,盛汤、递筷都带着规矩,并不谄媚,反倒叫长辈坐得舒服。她笑起来轻轻的,眉眼舒展,说话温吞,从不多嘴管事,也不在他和谢烬珩之间挑话头,可偏偏这样的分寸,让一屋子人都松下来了。

      谢父渐渐发现,这栋小楼里有一种老宅从来没有的东西。

      老宅太大了。厅堂是气派的,礼数是周正的,可那是几百口人的场子,说话要压着,走路要挑着,连吃饭几时动筷,都有人盯着。他年轻时守着那套规矩,守到后来,规矩就成了壳子。他和他儿子之间,大半的僵硬便是从那壳子里长出来的 —— 父子俩都是不肯低头的性子,一个觉得 “你该顺着家里来”,一个觉得 “我不屑于顺着这家里来”。中间若有个母亲,也许一句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话,就能把两个男人的硬角磨软。可她没有。她走后,剩下两个男人隔着一整张长桌,谁也不肯开口问对方吃过没有,冷了就各自添衣,病了自己去躺两天,谁也不麻烦谁。

      这样忍了十几年。

      搬来小洋楼之后,那些生硬忽然不知往哪里躲了。谢烬珩穿着旧衬衫,袖子挽到肘上,在楼下的厨房里跟苏穗抢一口锅,声音不高不低;谢父从楼上下来撞见,本想摆出脸色,苏穗却已经把一碗热汤放到他手边,说伯父先尝咸淡。汤是淡的,清淡家常,喝着喝着,那张脸也淡下来了。有时饭后,谢烬珩会随口问一句 “今天是不是又去花房折腾到天黑”,他答不答全看心情,答的时候也短。可这样短的话,是十几年没有过的。

      有一天夜里,下过雨,二层茶室开着窗。谢烬珩亲自泡了茶端上去,坐下没走。两个男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各自捧杯,许久都没开口。谁也没提 “以前” 两个字,可杯子里的茶续了三次,那点多年不化的硬,好像被雨声一点点冲淡了。谢父捧着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就把杯沿抬高了些,遮过去了。

      这样过了些时日,老宅那边到底还是听见了风声。

      三叔公是老宅旁支里最爱管事的一位,最擅长在人情里搅上一勺。他挑了个晴天的下午,坐着车,径直摸到小洋楼门口。

      门铃响时,苏穗正在廊下理早上晾的花枝。她把剪刀放下,走去开门,看见一个老者站在阶下,身后还跟着个拎礼盒的司机。

      “烬珩住这儿?” 三叔公抬眼往楼里扫,声音不小,“你父亲在里头吧?我来见见他。”

      苏穗没有让开台阶,她站直了,笑也是淡淡的,声音不高,可是干净利落:“三叔公,家父今天不见客。”

      “不见客?” 三叔公脸色一沉,“我是旁支的长辈,一家人,说不上客。”

      “一家人,就更不该这样找上门来。” 苏穗说,“家父这段时间歇得不好,搬到这边来,本就是要清静养一养的。三叔公若有话,不如等家父缓过这阵子,我替您把话带上去。”

      “你替我带?” 三叔公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刺,“你是个什么身份,替谢家挡人?”

      苏穗没有生气,眉眼还是那样松快:“我没身份,但是这院子现在是我在看顾的。”

      她说着就下了台阶,回头吩咐了司机一句车就停在那儿,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叔公既来了,我送您回去。路上我把话跟您说清楚,省得您白跑一趟。”

      三叔公没料到这样,气得胡子都翘了一下,可车已停稳,苏穗站在那里,不多言,也不退让。最后他还是被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车。苏穗一路陪着,一直把人送到了老宅门口,说的话客客气气,一句重话没有,却句句都挡了回去。送到门口,她还替他把礼盒递回去,说心意收了,东西就不必留了。

      车开走时,三叔公在窗里哼了一声。

      苏穗回到小楼,也不邀功,进门先把门关上,把灯开上,然后上楼端了一碗温着的银耳羹,放在谢父手边。

      谢父在茶室里坐了很久。他应该是都听见了 —— 这楼不高,院门不远,两个人的话顺着廊下一句一句都能飘上来。

      半晌,他才把杯子放下,笑了一声。那笑既好笑又很无奈,像是许多年没怎么笑过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戳到,短促地漏出来。

      “你这丫头……” 他摇头,“三叔公在族里立了三十年威,被你一句话送回车上去了。”

      苏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针线篮搁在膝上,“他站得太久了,我怕他腿凉。坐车回去暖一点。”

      谢父又是一顿,末了真笑出来了,笑了一会儿,抬手把脸掩了一下。

      “我年轻时候要这么横,家里能少吵十年。” 他叹,“可我不敢。我怕做错一笔,族里许多人就要跟着受罪。你这么一挡,倒像是替我把没敢说出口的话,一口气说完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来偷偷一件件搬上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搬来,他嘴上从来不说为什么,心里其实明白:他不想再做那个在长桌一端坐着的老家主了,也不想再和儿子各端着架子互不看一眼。他只是想看看,这两个年轻人能不能把这个家过成一间真真正正的屋子。

      现在他看见了。

      谢烬珩回来时,苏穗在廊下把这事说了一遍。他站着听完,什么也没说,抬眼朝二层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往屋里带。那一晚吃饭,三个人坐满了桌子,厅里灯亮着,说话不多,可茶续了几回,碗里的汤都是热的。

      谢父坐在上座,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忽然低声说了句:“明日我把我那只旧棋盘搬上来吧。你们俩谁陪着下。”

      谢烬珩夹菜的手停了一停,才应了一声 “我来”。

      苏穗垂着眼睛笑,笑意很轻,她偷偷看了谢烬珩一眼。向他做了个鬼脸。谢烬珩面无表情地脸缓缓漾开一抹轻松的笑。

      【第四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一穗调和父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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