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Kaelis3

2、第2章 “不熟然后

　　礼金台换了人，钟寻一只手放在口袋，面色冷峻地经过，又突然返回。

　　“这是送祝仪的地方吗？”钟寻问。

　　两个年轻女人面面相觑，钟寻这才察觉用错词，“红包？”

　　女人点点头，指着桌上的礼金簿递来笔，目光好奇，“你是男方亲属还是女方亲属啊？”

　　总算不是要请柬了，钟寻掏出口袋里捂热的一个纸袋子，没准备在礼金簿上签下名字。

　　“摄影师。”钟寻说。

　　纸袋子外面印着北海道的雪景，绑带用红线精致束结。

　　但让人一眼惊讶的，是厚度。

　　两个女人愣愣地拿起礼金，满脸不可置信，又下意识和入口处的吴旭对上视线。

　　吴旭目光在钟寻身上停留片刻，对两个女人点头示意。

　　“有什么问题吗？”钟寻问。

　　两个女人赶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您忙。”

　　钟寻不做停留的去向闹哄哄地宴会厅，路过吴旭，眼尾余光只一瞬倾斜向他，又迅速移开。

　　钟寻的这个瞬间在吴旭看来很倨傲，却只是目光幽深的盯着她的背影。

　　宴会厅里比外面的气味还要混杂，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张扬。明明大喜的日子，没有一点正式的感觉。

　　钟寻觉得这里跟避难所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有顿体面点的食物罢了。

　　突然一声尖锐地蜂鸣响起，钟寻捂住耳朵环顾周围。

　　身穿白色西装，头发像打了十斤发蜡朝天上支棱的主持人，拿着话筒跳上简陋的t台。

　　“来！南来的北往的，带小孩儿的吃枣儿的，提着兜兜穿棉袄的，尽快就坐！”

　　话筒抵在主持人的下嘴唇上，口水和字眼说不上哪个喷出来的更多，再加上语调只是浑厚的平，钟寻凝眉分辨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刚研究了一段废话。

　　戴仪的婚礼，真的很糟糕。
　　钟寻幻想中和她的婚礼是恨不得登上月球举办的，起码不是这种‘避难所’。

　　戴仪到底有多爱那个男人。

　　“你好。”

　　钟寻缓缓转头，面色骤然冷下来将头转了回来。

　　吴旭站在身旁，大度的弯了弯嘴角，“您是戴仪的朋友吧？”

　　钟寻没空回答他，心里正气恼没个合理的身份怒骂他把婚礼办得脏乱差。

　　吴旭指了指她胸口的相机，“我只找了一个婚礼拍摄，熟人介绍的。”

　　两百块一天的临时工，不会出手阔绰的上礼金。

　　钟寻知道自己败露，也没放下姿态，“看出来你没那么大方了，两百的摄影师只找了一个，合理。”

　　吴旭听出敌意，饶有趣味的抱起双臂，“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戴仪家里只来了父母，这会儿应该在化妆室陪着戴仪呢，你呢我又不认识，您请恕我难免好奇。”

　　钟寻凌厉的目光瞬间看向他，“只来了父母是什么意思？”

　　吴旭垂眸一笑，“就是只来了父母的意思。”

　　钟寻霎时间没琢磨明白国内的婚礼习俗，急切追问道：“她的亲戚朋友呢？”

　　吴旭耸耸肩，一副看不出门道的样子。但似乎是看出此人不简单，他讳莫如深的自顾自说道：“我吴旭做事一码归一码，你不请自来的上了那么多的礼金，想必戴仪应该不知道吧，您告诉我个姓名，我到时候好把礼金转交给她的。”

　　钟寻冷笑一声，“什么叫一码归一码？和自己的新婚妻子也要算这么清楚吗？”

　　吴旭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当然。我跟她到现在没说上一句话，我们不熟啊，算清楚点不是应该的吗？”

　　“不熟？”钟寻不知置信地看向他，怒火憋在胸口，“不熟然后结婚？”

　　吴旭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嗤笑一声，“你看起来很年轻，但思想还挺复古的。”
　　“不是所有婚姻都要相爱才可以，各取所需也行。”
　　“我能通过婚姻得到我想要的，至于她能得到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做到的就是划清界限，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言外之意，戴仪即将要跟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结婚。

　　钟寻心跳击鼓如雷，愤怒冲向人群四处寻找。

　　“化妆室在哪里？”

　　“哎你神经病吧，把我胳膊抓疼了！”

　　“化妆室，化妆室在哪！”

　　……

　　化妆室里，戴仪听着门外养父母的争吵声，目光空洞的看向镜中的自己，干裂的嘴唇上多了一抹红。眼角下方的青灰色纵使上了好几层遮瑕也还是明显。

　　戴仪的养父母拽着吴旭父亲的双手，低三下四地哀求道：“吴总，事先答应好的二十万怎么能反悔啊！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啊！”

　　吴旭父亲一把甩开两人，指着二人的鼻子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自从破产后一个打牌一个打麻将，欠了一屁股债！”
　　“说实话，要不是看在戴仪这孩子不错的份上，你们两个都攀不上这门亲事！”
　　“戴仪以后就是吴家的人，二十万是他们小两口的，不是给你们人渣卖女儿的钱！”

　　戴仪父亲见状立马撕破脸皮，“吴建刚！你装什么！你先说了给我们二十万我们才同意让戴仪嫁过去的，现在又出尔反尔想把钱落你儿子口袋吃白食！你算什么好鸟！”

　　吴旭父亲面色阴鹜的扯出一抹笑容，“可以啊，你觉得我吴建刚不是什么好鸟，你大可以试试找我的麻烦。老子晚上找人把你们两个赌鬼活埋了都不会有人管你们的！”
　　“不看看自己都活成什么样了？这些年欠钱赖账搞得一身臭，你们那些亲戚朋友都巴不得你们死！”

　　戴仪一大早来到这里之前，便利店的夜班还没上完，养父母进门就当着几个顾客的面，扑通一声跪下来。

　　“小仪啊！爸妈求求你了！”
　　“当年把你从福利院抱回来，我们那个时候也很不容易的，还是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
　　“小仪，做人总得讲良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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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仪这份良心从高三辍学就在讲了。

　　一天三份工作，超市、网吧、便利店。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没有一天休息。
　　刚开始能熬，拼死了挣，挣了统统拿回家，以为能填上家里破产债务的窟窿。
　　后来发现窟窿根本没填，养父母成天赌。戴仪依旧拼死了挣，再拼死了劝，结果什么都换不回，只得到浑身大大小小的疾病。

　　甚至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的赶来参加婚礼。

　　戴仪僵硬地坐着，看向镜中的自己突然勾起了唇角。

　　这一刻等了很久，一切走到尽头的这一刻。

　　一直以来被生的渴望逼迫着，用日复一日的艰难换一个根本不会来的明天，戴仪渐渐地开始向往，某一天，这吃人的生活能将生的希望彻底耗尽。

　　那该多好啊。只是睡觉，有睡不完的觉。

　　戴仪大脑像是只有一条线在运转，感觉不到□□的存在，只想睡觉。

　　“我去个洗手间。”戴仪说。

　　那种没有丝毫情绪，但冷到发指的声音，化妆师听完后背一阵冷飕飕，还没应声，眼前就只剩一抹婚纱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化妆室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钟寻上气不接下气的和化妆师对上视线。

　　“戴仪呢！”

　　化妆师一脸疑惑，“啊…？”

　　“新娘！”

　　“哦…她去洗手间了，有一会儿了，应该快回来了。”

　　钟寻大脑紧绷的弦终于得以放松下来，平息着呼吸找位置坐下来。

　　先前门外的争吵声，化妆师也顺带八卦听了个明白，回想起戴仪走前的神色，还是觉得后背发凉，浑身不自在。

　　“你是她什么人啊？”化妆师试探道。

　　钟寻正琢磨吴旭的话，迟钝转头看向她，又忽然给不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身份，“我…朋友。”

　　化妆师看她说话犹豫，心生疑惑，但还是问道：“你们…关系好吗？”

　　这比上一个问题更难回答，让钟寻突然忐忑起待会怎么跟戴仪打招呼、说出自己的身份、然后…不让她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

　　刹那间，钟寻意识到自己冲动要做的事其实很荒唐。

　　如果怀州的雪，和一个‘形式主义’的婚姻恰巧都是戴仪需要的呢？

　　化妆师见她沉默不说话，看了眼时间，戴仪厕所已经上了快二十分钟，洗手间就在门外走廊不远处…

　　“我感觉你朋友心情不太好。”化妆师说道。

　　钟寻讶异地抬起头，化妆师回想起那番争吵，肯定道：“你还是去看看她吧。”

　　钟寻没反应过来似的，眼底闪过疑惑，接着起身向门外走去。

　　钟寻将走廊左右尽头的两个洗手间找了个遍，却不见人影。

　　从最后一个洗手间出来，钟寻满头大汗，扶着身旁楼梯间的大门小口喘气，重心一靠过去，身子倾斜着一个趔趄。

　　楼梯间门没关。

　　钟寻拉着扶手把门关上，动作忽然静止，眉头微蹙…

　　楼梯间的上方正往下坠着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飘渺，像人在唱歌。

　　钟寻踏进楼梯间，屏息听了会儿。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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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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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戴仪。

　　歌声席卷着莫名的恐惧，钟寻耳鸣了几秒，接着立马登上楼梯，不停向上张望。

　　没来得及喊出口，昏暗的楼梯间，上方大概5层楼高的位置，一束光骤然照射进来。

　　天台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