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Kaelis3

1、第1章 “这里新婚

　　寒冬时节，国内怀州和遥远的北海道落着不同的雪。

　　怀州的雪边下边停，烈阳忽而当头，路上的鞋子没有一双是干净的。举行婚宴的酒店门前，一辆豪华轿车熄火良久。

　　主驾驶戴着白手套的女人轻声问：“Saki，是这里吗？”

　　钟寻闻声，眸光失神一恍，看向车窗外点头回应。

　　酒店门口，两个叼着香烟的男人胳膊上挂两串鞭炮，不停搓着双手，时不时抬起手腕。

　　“宁，再等等。”钟寻说。

　　宁用简短日语应声回道：“是。”

　　车里温风流动，主驾驶车窗降下一道小缝，车内外的温度寸土不让的缠斗，白雾尸骸扑在宁的脸上。

　　车窗迅速升起，宁看着钟寻上身深棕色的短款毛呢外套，担忧道：“Saki，这里冷空气和北海道不同，不赶时间的话还是回公寓换身衣服再来吧。”

　　钟寻脸色白如纸，对话语声置若罔闻，深邃的瞳孔紧盯着两个男人开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钟寻迄今为止只看过一次放鞭炮。

　　二十年前，一对家财万贯的中年夫妻满心喜悦的把戴仪接走，院长以往也觉得这是喜事，照例在远去的车轮印上放了一卦鞭炮。

　　无人发觉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中藏着钟寻躲在角落撕心裂肺的哭喊。

　　放鞭炮的男人捏着的打火机，好一阵不见火光，又抬手看了眼时间。

　　钟寻的脸色开始紧绷，双眼的红渐渐聚集。

　　终于，男人再次捏起打火机，一小簇火焰只燃了两秒钟，一条红色飘带飞扬在空中，没落地前就在巨响和火光中四分五裂。

　　顷刻间，温暖平静的车里，钟寻的哭声在鞭炮声中被肢解粉碎。

　　这凄厉的哭声在宁听来是完整的。
　　她错愕地转过头看向泪眼模糊的人，惊慌下又说了日语，“Saki…怎么一回事…”

　　这是钟寻第二次看放鞭炮，同样是一场‘庆祝’，同样和戴仪有关。

　　钟寻面容哭得扭曲，回想起二十年前看着那串车尾灯时的自己还是由衷祝福的，而此刻的鞭炮声，淹没的是不甘心。

　　酒店门口短暂聚集了一群赴宴宾客，热络交谈后接踵踏进婚礼会场。

　　钟寻抓着外套下摆的手不自觉变得僵硬，咽着哽咽朝主驾驶探去身子，“宁，我要漂亮点去。”

　　在她身边悉心照料多年的宁，慌忙翻找湿巾和几样简单遮去憔悴的化妆品，一边为她修整面容一边担忧道：“Saki…怎么这样伤心，这里新婚的是曾经的爱人吗？”

　　钟寻双目失神地扯动嘴角，笑意悲凉。

　　不算。我们甚至都没相爱过。

　　钟寻试着由衷地祝福，学着变坦然，于是说道：“katakoi、”

　　“哦…天呐。”宁之后的动作都变得小心。

　　不久后，钟寻从停泊甚久的豪车中走出来。黑色牛皮靴没走几步，鞋底边缘沾满了雪泥和鞭炮碎屑。

　　几个在门口谈笑风声的年轻人纷纷看向她。

　　钟寻身上能看到的肌肤都雪白，穿着打扮矜贵贴合，唯有那双红肿的眼睛，看上去更像是奔赴一场葬礼。

　　余光瞥见异样的目光，钟寻想，戴仪不缺这一份祝福，但一定讨厌婚礼上出现一分不吉利。于是勉强在脸上徒增了几分笑意。

　　刚步入酒店大堂，钟寻视线定在近处的迎宾牌上，猛然滞住脚步。

　　钟寻自动忽略迎宾牌上西装革履的新郎，细细看起一旁身穿洁白婚纱手拿花束的戴仪。

　　婚纱下的身材略显臃肿，脖子在领口处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戴仪的嘴角弧度极其不自然，连右手虎口上的小痣也不见了。

　　像…P上去的。

　　钟寻自戴仪离开福利院后的一年，8岁便因美术天赋被日本艺术家收养至国外生活，对国内的婚礼流程并不了解。

　　钟寻琢磨不出迎宾牌异样的原因。再者说，因为一个迎宾牌就否定一整场婚礼吗？像是自己因为太不甘心从而生出的狭隘揣测。

　　怀揣着自惭形秽，钟寻缓缓走向人来人往的宴会厅入口。

　　这并不是一场偏豪华的婚礼。

　　周遭的婚礼装饰简陋，吊顶垂下的彩带总莫名飘在人的脸上，瓷砖地板上满是泥水和干涸脚印，一走一过的服务员总在吆喝。

　　酒店选址也许出了差错，可往来宾客的气质没法解释。

　　男人大多一身烟草味，痞气地和人打招呼。女人则是一身劣质香水味，唾沫横飞的当众议论赴宴的年轻人。
　　小孩儿吵吵闹闹满地跑，年轻人畏缩着往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躲。

　　钟寻险些走不下去了。

　　不是不习惯，而是和这种环境像是有结界，再往前一步就要被泄漏的瘴气给毒死…

　　能怎么办呢。钟寻想起戴仪洁白无暇的笑还是得往前走。

　　被人群簇拥的狭窄通道里，假花花蓝的亮片碎屑蹭在呢子外套上，钟寻侧身拍拍，亮片却嵌在深层布料里像扎了根，只能无奈作罢。

　　“老吴，你家小旭一表人才哦～啧啧啧～”

　　吴旭…是迎宾牌上的新郎官。

　　被打趣的男人忙碌着招待客人，草草回复道：“哎呀，臭小子还算让我省心的了。”

　　“但你挑儿媳妇的眼光怎么跟不上呢～”

　　钟寻脸色立马冷下来，朝说话的人看过去。

　　男人摆摆手，小声嘱咐道：“大喜的日子，别说这话。”

　　几人体面的笑一阵子过后又好似无事发生，钟寻驻足在原地，心头的怒火难以平息。

　　“哎哎哎，你是男方客还是女方客啊？”女人招呼道。

　　无人应答，她嗓门大了些喊道：“跟你说话呢！小姑娘！谁家的客人啊？”

　　钟寻放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攥紧到手心湿润，恍惚间被人扯了扯胳膊…

　　“喂！喊你半天了，你请柬呢？我跟你讲这地方可是怀州的好酒店，开席都好菜，没请柬不让进的哦！”

　　钟寻蓦然回神，条件反射地挣脱了胳膊，抬眼发现正是刚才出言嘲讽戴仪的中年女人，神色立马不悦，“不许碰我。”

　　女人犀利的目光来回打量，语气尖酸道：“女方的亲戚吧？请柬呢？我告诉你，没请柬今儿就是不让你进！”
　　“穿的人模狗样的，脑子怎么那么不正常！”

　　钟寻再恼火，听到‘请柬’两字也一时哑然。

　　戴仪6岁走出福利院那年，院长嘱咐过，出去的孩子是去过好日子的，不要让人家留恋福利院这种地方。
　　钟寻听进去了，忍下想念不再去打扰她的新生活。

　　在戴仪6岁之后的人生中都查无此人，又怎会给她递请柬。

　　不请自来算不上一份请柬，katakoi更无足轻重。

　　钟寻垂头红着眼眶，在对方刻薄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千里迢迢从北海道赶来被拒之门外，钟寻不愿就此离去，在大厅角落徘徊。

　　身后不远处的喧嚣愈发纷杂，窗外经过的每一辆车子都脏兮兮，严寒天气路边的垃圾桶清理不及时，装不下的垃圾包裹都堆积在旁。眼前这一切，冬季白雪宏大的背景板也无法拯救。

　　怀州也下雪，戴仪每年冬天快乐吗？

　　这样的怀州不是曾经小小的福利院，狭窄里藏着温暖。也不是戴仪从小向往的北海道，可以度过宁静的冬天。

　　钟寻出神想了好久，某一刻突然反应过来，才觉得一切都为时已晚。

　　距离最近的门边，迎宾牌被追搡的孩子弄倒许久都无人扶起。钟寻犹豫着走过去，看着倒在地上的戴仪脸上不自然地笑，一滴泪水正巧落在她的眉心。

　　钟寻弯腰扶起迎宾牌，擦去了她眉心的那滴湿润。

　　戴仪和别人一起过的日子都差点意思，可那万一正是她想要的…

　　钟寻的爱像怀州路面被车轮碾压过的雪，释怀融化得很不清白。

　　“喂？我今天在赶婚礼拍摄呀！”
　　“不是，接的私活，二百一天。”
　　“这家人婚礼办得糙，无所谓拍的好不好，随便抓几张，到点还能吃席。”
　　“溜达溜达两百到手还管饭，傻子不干！”

　　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年轻女孩讲电话的声音传来，钟寻视线转去，静静观察了片刻。

　　女孩挂了电话正兴高采烈地准备离去，忽然被人喊住。

　　“你好。”

　　“嗯？？？”

　　钟寻尽力在脸上收拾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拘谨问道：“能请你帮个忙吗？”

　　女孩儿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又走近几步，似乎是看清长相后才卸下了戒备，“啥事儿啊美女？？”

　　钟寻指了指她脖子上挂的相机，“我能代替你去工作吗？”女孩儿一愣，立马护住自己的相机，“你你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明目张胆抢活啊！”
　　“抢活就抢活还要我的相机！？”
　　“我我…我看起来有这么好欺负吗！”

　　钟寻看她脚尖踮地质问的架势，赶忙说道：“你开个价。”

　　女孩儿相机紧捂在怀里，狐疑地看着她。

　　钟寻立马掏出手机，“我先转账。”

　　女孩儿眼珠子提溜转，壮着胆子说道：“那…那我要三百！”

　　钟寻扫完付款码，沉默的输入着数字。

　　女孩儿怀疑的等待着，转账成功的那一刻，立马瞪着眼睛大吸一口气…

　　钟寻自顾自的取走她的相机挂在脖子上，“我想了一下，相机放我这你心里不踏实，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结束，到时候联系你也麻烦，相机连带你的工作我都买下了，可以吗？”

　　女孩儿又看了一眼到账数字的0，连连点头，差点脱口而出…傻子才不答应。

　　“谢谢。”钟寻说完转身离去。

　　身后女孩儿捂着嘴震惊，“闺蜜！我今天卖出一台破单反，三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