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Kaelis3

3、第3章 “我带你走

　　天台黑色防水布上铺着薄薄一层雪，凹凸不平的地方还有未融化的冰。

　　怀州的天，阳光暖的不彻底，雪下的也不够深。

　　戴仪穿着婚纱，肩颈裸露在外冻出浅浅的粉红，僵硬的手掌心泛着青。

　　细碎地晶莹降落在皮肤上，像针尖刺进肉里。

　　晴朗了一个清晨的天气，又下雪了。

　　戴仪不停的打哆嗦，上下牙抖着磕，弯腰脱下了高跟鞋。

　　赤脚踩在地上，冰冷扎进脚心，戴仪无知觉的向前走去。

　　站在楼顶边缘眺望，无论远近，与天空分界的都是无数建筑物的屋顶。戴仪低头看着自己粉白的脚趾，无意间瞥见相隔甚远的下方，正在街道上穿梭的汽车，心中升起下意识的恐惧。
　　但这种恐惧是轻飘飘的。让她想到刚被收养到家睡的床，也是像这样给人感觉轻飘飘，浑身软绵绵的。

　　戴仪扬起了嘴角，空洞的双眼像是感知到了幸福，微漾着涟漪。

　　似乎对任何事都没有恨意了，唯一觉得辛苦的是，为了站在这里，怎么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好像吃的过期三明治，熬的夜，胃出血忍的疼，都是为了这一刻。

　　戴仪恨自己太善良。
　　没能怪别人，连死亡都变成了咎由自取。

　　即使这样也还好，能马上倒头睡个大觉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戴仪学着小时候的睡前仪式，面带微笑地站在床边，张开双臂，将整个身体都自然地向前下倒去……

　　砰的一声巨响，天台的门被人用身子撞开。

　　钟寻看到楼顶边缘的白色身影，大脑好似撞向了一面玻璃，五脏六腑都跟着被戳破。

　　“不要！！”

　　钟寻嘶声喊道，冲上去的刹那，双腿发软跌倒在地…

　　“不要！！求你了…不要…”

　　戴仪距离美梦只差身后这个女人晚来一步。想来便不满的放下双臂，缓缓转身看向她。

　　十米开外的地方，失控的眼泪让钟寻在大雪里面目全非，膝盖蹭着地面，几乎是跪着走的。

　　眼看快要接近，戴仪攥紧拳头气愤道：“不许过来！”

　　“不要跳…千万不要…”钟寻被迫停在原地苦苦哀求，同时内心非常笃定，如果今天看到戴仪坠落，自己很有可能也跟着死在怀州。

　　冷风吹的人眼皮痉挛，戴仪用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确认眼前这个女人…不认识。
　　今天酒店只办这一场婚礼，兴许是被男方参加婚礼的亲戚朋友看到自己上天台了。

　　戴仪临死前不想干坏事，恶狠狠地冲她喊道：“如果你不想留下心理阴影，就赶紧离开这里！”

　　钟寻还在努力站起来，用力摇着头，及腰长发早已凌乱不堪。

　　而此时戴仪的脸上只有坚决，一滴泪都没落下。

　　钟寻似乎把摇头动作当成不停歇的劝阻，边说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一个陌生女人做好人好事讲出的话让人匪夷所思。

　　戴仪双唇乌紫，沉默片刻，还是转身面向那片逃往安逸的天，语调沉静的说道：“我不会跟他结婚的，你走吧。”

　　钟寻怔然几秒，使尽浑身力气挣扎着站起来，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她，“不要，不要你和他结婚…”

　　戴仪大脑里的直线突然跳起波纹，向后瞥着她，“你究竟是谁？”

　　钟寻只想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我带你走，你不用和他结婚…我带你…”

　　她的话说的断续，戴仪觉得她似乎不为什么，只是见不得别人死。

　　可见不得别人死，也没人见得到自己的人生就算不结婚也走到头了。

　　“婚礼能逃走，我的人生呢。”

　　戴仪说完叹了口气，无奈消逝在大雪里，又张开了双臂…

　　钟寻看见的瞬间，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住，站在原地弯腰竭力喊道：“你回头看看我！”

　　戴仪的双臂停滞在空中，那声拼尽全力的呐喊，竟让她不由自主地落下热泪…

　　钟寻张着嘴巴，冷风如刀刃刺穿喉咙，带着风雪中破碎的身子艰难走向她，抱着绝望声泪俱下地说了很多话。

　　“你好吗…”
　　“我很好。”
　　“为见你一面…”

　　——‘为见你一面，为和你道歉，我来到小樽。’

　　“北海道正下着大雪…”
　　“从札幌到小樽…雪下得像鹅绒一样大。”
　　“山上的傍晚，天像宝石一样蓝…”
　　“离开怀州，去看看…”

　　钟寻字字艰难道：“北海道…北海道等你好多年。”

　　戴仪面向天空的脸颊，无声滑落许多热泪，将飘扬而下的雪融化。

　　北海道。如果不是不见天日的生活把人拖垮，怎么会忘记这个从小向往的地方。

　　这个陌生女人正在诉说戴仪年幼时的愿望，青春时代最喜欢的小说。
　　甚至一整个高中时期，戴仪都在偷偷学日语、攒钱，计划毕业旅行，直到家道中落…

　　一时间，整个怀州的寒裹挟着戴仪的痛苦，在人间洋洋洒洒。

　　她突然失去力气蹲下身子，面目扭曲的吞下许多寒冷，哭泣却发不出声音。

　　钟寻看到她身子软下的那一刻，踉跄上前将人从高台上拖下来，紧紧的抱着她冰块般的身体。

　　戴仪的感官突然觉醒，在她的怀里止不住的发抖。

　　钟寻胡乱脱下毛呢外套披在她裸露的双肩上，温暖的香气让戴仪眼皮时不时打闪。

　　“我带你走！”
　　“我们现在就走！”

　　钟寻身上只剩下一件轻薄的衬衣，体内血液却一瞬间沸腾起来，立马牵起她的手离开了天台。

　　楼梯间里，脚步声从上至下的坠落，钟寻忽然察觉异样，朝她没穿鞋的双脚看去，随即将她抱起，加快步伐向下赶。

　　途径三楼的宴会厅楼层，楼梯门背后已是一团乱麻…

　　“外面坐了多少亲戚朋友，大婚当天因为二十万谈不拢就要把戴仪藏起来，你们等着瞧！”
　　“我吴建刚不是吃素的！”

　　“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告诉你们，人要是找不回来，今天婚礼花的所有钱全算在你们两个老赖头上！”

　　终于下至一楼，出口通往酒店后门，两人坐上出租车远去…

　　化妆室里，吴旭拿着装满礼金的纸袋子，趁没人的时候将化妆师拉到一旁，“是不是有一个女人来过？”

　　化妆师愣愣地点点头，“对…”

　　吴旭听完又打开纸袋子，瞄了一眼厚厚一沓钞票…确认是美金。

　　吴旭凝眸思索片刻，眼里闪过锐利的光，当即从纸袋子里抽出两张塞到她手里，“任何人再来问你，都说不知道。”

　　化妆懵懵地点了点头。

　　天台上，吴建刚和一帮亲朋好友怔然的看着一双高跟鞋。

　　新娘子大婚当天消失在天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出租车里，烟草混着皮革味的暖风吹得钟寻想吐，还时不时地朝身旁人的脸上看过去，正想说点什么，戴仪忽然挣脱了被她牵着的手，语气冰冷的说道：“去三合街。”

　　钟寻从她手里脱离的一瞬间，神色黯淡。

　　司机向后瞥了一眼，“姑娘，三合街远哦。”

　　戴仪突然反应过来，瞄了眼计价器，“算了，找个最近的公交站停一下。”

　　……

　　钟寻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一身洁白婚纱，立马说道：“不要听她的，就去三合街。”

　　戴仪躲避着视线说道：“谢谢，钱会还你。”

　　钟寻一头雾水，只听出了她把这点东西都算的很清楚，有意泾渭分明。

　　戴仪无声地脱下外套，递还到她手里，又一句，“谢谢。”

　　钟寻胸口沉闷的看着潮湿的毛呢外套，缄默不语。

　　戴仪不经意看向她苦闷的神情，又恰巧瞥见毛呢大衣胸口的针织标识，思索着补了一句，“衣服挺贵的，干洗费也会还你。”

　　钟寻饶是呼吸不上来了，猛地一提气，看向窗外，“假的，不值钱。”

　　戴仪听不出赌气，觉得那更像是打趣，但也无心和她打趣，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生活过好日子，也穿过好衣服，认得出真假。”

　　钟寻双眼泛着红，纵使被这膈应的距离感憋屈到不行也撒不出一句火，一想到天台上的戴仪，心脏更是犹如针扎般刺痛。

　　出租车在大雪中行驶一个多小时才停在一条拥挤老旧的居民楼前。

　　钟寻下了车，视线一时不知道放下哪里。

　　戴仪看着远去的出租车，又看向没打算离去的人，只是片刻停留，还是向一条狭窄的小巷走去。

　　“你…住在这里吗？”钟寻跟随着问道，不小心踩到水产批发铺子门口丢在地上的死虾，眉头一皱。

　　戴仪余光瞧见，语气冰冷道：“家里没暖气，也没口热茶，没法给你歇脚，联系方式留过了，我不会赖账的。”

　　钟寻步伐一顿，紧接着又寸步不离地跟随，小声执拗道：“我…我不喝水，我坐会儿就行…”

　　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戴仪觉得后半辈子活不活死不死的，先顺了这尊大佛当跟屁虫的意吧。

　　不知不觉拐进一个火锅店的后院，钟寻打量着院里好几个堆满厨余散发异味的垃圾桶，没来得及震惊就见戴仪已经上了挨墙跟的一个铁铸楼梯。

　　楼梯上了两层，一个褪色的红漆木门，戴仪从窗台的一个烂花盆里掏出一把钥匙，看她满脸讶异的样子，边开锁边说道：“这原来是火锅店的库房，后来店里生意不好，就不做库房了。”

　　钟寻想也没想，下意识地问：“所以你是为了方便照顾店里生意才住这里吗？”

　　眼前这尊大佛以为自己是火锅店老板，实则只是为了四百一个月的便宜房子才住这里的。
　　戴仪冷笑着看她好一会儿，觉得这明显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

　　钟寻看着她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错在哪…

　　然而下一秒房门打开，钟寻瞪着大眼睛愣在门口。

　　一眼纵观全部的十几平米小房子，单人床上被褥凌乱，洗手池里堆满了油污干涸的碗碟，茶几上还摆着几个未拆的三明治和过期便当。一张小桌子，一个小凳子，三根棍支起的衣架。甚至连洗手间都没有…

　　戴仪拿着杯子正在水龙头接水，瞥了一眼傻站门口的人，淡淡说道：“我没骗你，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走吧。”

　　钟寻循声望向她，双眼溢满泪水，满脸通红的似乎要发作什么。

　　戴仪喝着水，不小心瞥向她的目光一愣…

　　钟寻立马走向她的面前，情绪失控的质问道：“为什么有家不回偏偏住在这种地方把生活过成这个样子！”

　　老旧的居民区水管多年未更换，每次开水龙头，水里总会掺点类似砂石铁锈的小颗粒。戴仪听完朝水池里啐了一口硌牙的石子，面上似乎没有太多的情绪。

　　钟寻愤怒地抓起她的手腕询问道：“为什么！”

　　戴仪无声扯了扯嘴角，目光暗潮涌动，“这种地方怎么了？”
　　“要不是觉得这种地方清净，我不会每个月多花四百块钱住这里的。”

　　戴仪说完挣脱手腕，转身去往凌乱的床铺，在枕头下面拿出一盒没拆封的香烟，背着身子点燃一支，还没放嘴里就止不住的咳嗽。

　　钟寻冒着怒火上前夺下，“到底还要怎么样作贱自己！”

　　戴仪小声叹息，从她手里拿走还未熄灭的香烟，“这一盒十五块钱，既然拆了就不要浪费。”

　　钟寻满目狰狞，再一次将她要放在嘴边的香烟夺下，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戴仪凌厉的目光刺向她，嘴角挂着不寒而栗的笑，接着将手机屏幕对着她，边滑着边说道：“看清楚了吗？催收短信，催收电话，逾期的信用卡，还有家里水电费账单…”
　　“大小姐，没见过还不上钱要被发短信威胁明天枪毙的吧？”
　　“还有催收电话，说要拿我身份证照片p果照发给通讯录的。”
　　“甚至连爹妈都要一天三个电话问我要钱。”

　　戴仪短暂停顿，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活菩萨，你说我为什么不回家？”
　　“你说我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你说我为什么要上天台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