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刺杀倒计时 七天。 ...
-
七天。
云鹊在心里给宁照雪开了一本卷宗。
第一日。
目标卯时起，打坐半个时辰，然后站在崖边发呆半个时辰。看上去像在参悟剑道，实际上是在等早饭。
目标不会梳头。
这件事云鹊是在早饭时发现的。宁照雪顶着一头歪到耳根的发髻坐到梅树下，那根雪色缎带系成了死结，一缕头发从结里支棱出来，在晨风里一翘一翘的。
云鹊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半碗粥的工夫，终于没忍住：“师尊，弟子帮您重新梳一下吧？”
宁照雪捧着碗，迟疑了一下：“……梳歪了？”
“有一点。”
其实歪得像被雷劈过。
宁照雪放下碗，转过身，背对着她坐好。
云鹊站在她身后，拆开那个死结。墨发散下来，又凉又滑，像一捧水，从指缝间淌过去。她拿木梳一下一下地梳，梳到发尾，露出一截后颈。
雪白的，毫无防备的，就在她手边。
云鹊的梳子停了一瞬。
她让我站在她背后。
三百年的天下第一，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徒弟站在她背后，碰她的头发。
要么是蠢，要么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好了吗？”宁照雪问。
“……好了。”
宁照雪抬手摸了摸发髻，整整齐齐，缎带系成了一个漂亮的结。她没说话，耳尖却悄悄红了。
当晚，云鹊路过西厢窗下，听见里面在小声汇报：
“不归，她今天给我梳头了。”
“梳得很好看。”
“我明天要不要故意梳歪一点？”
剑鞘“嗡”了一声，很长，很绝望。
第三日。
宁照雪开始正式教剑。
她自己不拔剑，随手从梅树上折了一根枝条，枝头还挂着两朵半开的红梅。
“看好。”
她手腕一抖。
云鹊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下一瞬，院中三尺厚的积雪齐齐裂开一道缝，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崖边，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缝隙两侧的雪纹丝不动，连一片雪花都没溅起来。
梅枝上那两朵花，还好好地开着。
云鹊握着木剑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原本以为，拔不出剑的剑修，不过是个空壳子。
错了。
这个人用一根树枝就能杀我一百次。
正面绝无胜算。只能趁她睡着。
“学会了吗？”宁照雪把梅枝递给她。
云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师尊好厉害！弟子……弟子一辈子也学不会！”
“学得会。”宁照雪说，“你手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扫地的人稳。”
云鹊的笑僵了一瞬。
第四日。
梅树上多了一只“鸟”。
很大一只，锦衣，蹲在最粗的那根枝杈上，怀里抱着一个小本子，正奋笔疾书。
宁照雪练剑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平静地对云鹊说：“峰上来了只大鸟。”
云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跟树上的顾小满对上了眼。
顾小满飞快地竖起食指抵在嘴边，冲她挤眉弄眼：别出声！
云鹊冲他甜甜一笑，弯腰团了个雪球，往里塞了颗小石子。
“师尊，弟子帮您赶鸟。”
雪球出手，又准又狠，正中顾小满的脑门。
“嗷——！”
一声惨叫，大鸟从树上栽下来，一头扎进雪堆里，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乱蹬。小本子飞出去老远，正好落在宁照雪脚边。
宁照雪捡起来翻开一看，第一页写着：霜照剑法偷学笔记（绝密）。
第二页画了一个小人，旁边批注：剑尊今日梳了个好看的头，疑似小白兔所梳，可恶。
第三页：剑尊会吃三碗饭。
宁照雪沉默地合上本子。
顾小满终于把脑袋从雪里拔了出来，满脸通红：“我、我不是偷看！我是来侦查对手的！小比还有不到一个月——”
“下山。”宁照雪说。
“我还没——”
“下山。”
顾小满耷拉着脑袋往山门走，走了两步又不甘心地回头：“剑尊！冬至您还下山吗？”
宁照雪的动作一顿。
“师父说您每年冬至都要独自去北境，一去就是三天，回来的时候……”顾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回来的时候，霜照峰会下三天的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与你无关。”宁照雪转身进了西厢。
门关上了。
顾小满挠挠头，冲云鹊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云鹊站在雪里，慢慢掰着手指算日子。
今天是第四日。
冬至，是第八日。
如果她冬至下山，我就再也找不到比峰上更好的机会了。
第七夜。必须是第七夜。
第六日。
云鹊在自己房门口捡到了一件斗篷。
雪白的，狐毛滚边，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门槛上，边上还压着一颗糖。
她拎起来一抖。斗篷有些旧了，领口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雪”字，袖口还留着拆过的针脚，显然是把大人的衣裳改小的。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缝反了，看得出来缝的人很努力，也很不擅长。
云鹊捏着那颗糖，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院子另一头，西厢的窗户开着一道缝，一截雪白的袖子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把斗篷穿上。
刚好合身。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磨刀。刀很薄，是她从无名阁带出来的，十几年来只沾过别人的血。磨刀石“沙、沙、沙”地响，她磨得很慢，很仔细。
不归在西厢里嗡了整整一夜。
宁照雪隔着墙对它说：“你最近怎么老是叫？是不是也想她了？”
第七夜。
子时三刻，月入云层。
云鹊推开西厢的门，一点声音都没有。
屋里很暖。床头那盏长明灯亮着，光晕小小的，暖黄色的，只照亮了半张床。
宁照雪睡着了。
她侧躺着，蜷在被子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柄乌木剑鞘，像抱着一块浮木。白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在枕上，一缕搭在脸侧。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此刻眉头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别去。”她在梦里含糊地说。
“别去北境。”
云鹊站在床边，握刀的手停住了。
只停了一瞬。
十七，你在犹豫什么？
她给你一颗糖，你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是无名阁的刀。刀不需要心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刀光一闪。
比月色更冷，比风更快，直取颈侧三寸，剑骨之下。
她练了十几年，计算了一百次，这一刀没有任何破绽。
刀尖在离皮肤半分的地方，停住了。
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刀身，纹丝不动，像夹住一片落叶。
云鹊浑身的血都凉了。
宁照雪没睁眼。
她的呼吸还是那样绵长，眉头还是那样微微皱着，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含含糊糊的：
“腕力不错。”
云鹊一动都不敢动。
“只是握法不对。”那人慢吞吞地说，“刃口偏了半寸。这么握，伤人先伤己。”
两根手指轻轻一松。
宁照雪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明日我教你。”
然后，她的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
她又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长明灯的火苗一下都没有晃。
云鹊握着刀，站在床边，像一尊冻住的雕像。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清冷冷地照进屋里，照着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也照着她手里那柄没能落下去的刀。
她站在那里，从子时三刻，一直站到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刺杀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