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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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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天青色的云层里还嵌着几颗稀落的残星。周七养的两只大黄狗已经叼着木碗守在门外，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直哼唧。
屋里的步流星还在熟睡。她心里藏着事情，加上睡眠浅，夜里总容易惊醒，到了清晨便格外贪觉。察觉到身边周七起身的动静，她也跟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水雾气。
周七没敢掀被子。两人同盖一床被褥，山里清晨寒气重，她生怕冷风顺着缝隙钻进被窝冻着被窝里的人。周七屏着呼吸，像移拼图滑块似的，先仔仔细细把步流星身侧的被角压实掖好，才贴着床沿一点点把自己从被窝里滑出去。
“还早，继续睡。”周七压低嗓音，隔着被子轻轻拍哄着步流星，见她乖乖闭上眼重新缩回暖融融的被窝里，这才放轻脚步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自从猎到那头肥硕的大野猪，家里的伙食便见了油星，连院里两条土狗都跟着解了馋。那头野猪个头极大，周七在镇上只卖了三分之二，家里还留了肉，回来后特意切了一大扇肉送到村里，剩下的便留着自家慢慢吃。
换作从前，周七哪有大清早生火做饭的讲究。她以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买上一摞能放好几天的硬饼子就能对付三餐，不下山的时候不是在打猎就是在补觉，日子过得糙得很。可自从家里多了步流星，周七不仅学会了按时张罗一日三餐，连手艺都生生被逼出来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周七虽然还是习惯啃硬饼子，却另外用小锅给步流星细细剁了纯瘦的猪肉沫，打散了鸡蛋熬成一碗香滑的肉沫蛋花汤，又拿清水汆了一小把鲜嫩的青菜。
这几日，村里的祠堂前也在热热闹闹地吃大锅饭。周七是个孤儿，从小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靠着乡亲们东家一碗粥、西家半块饼的照拂，才好歹长成了如今一米九几的大高个。
她人闷，心里却记恩，每次进山猎到好东西，总会分出一大块肉给村里人添点油水；村里人没她那样进深山搏命的本事，但平日里谁家地里有了新收成，或是几家合力猎到了小兽，也总会凑在一起支起大锅，叫上周七一块儿吃顿热乎的。
屋里，步流星在周七出门后也没再睡实，闭着眼在暖被窝里赖了一会儿床，便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等周七端着木托盘推门进来时，就见步流星已经把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正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晨光顺着木窗漏进来，落在她白皙如玉的侧脸上，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正将一头乌黑顺滑的秀发拢在脑后，用一根打磨过的木簪子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又脆弱的雪白后颈。
那根木簪子，还有院里两条狗吃饭的木碗，都是步流星前阵子养伤闲不住、拿着小刀一点点削出来的。
周七怕她伤着那双嫩生生的手，硬木头都是周七帮着劈出雏形，再由步流星磨平。做出来的物件虽然瞧着粗糙，谈不上什么精致手艺，但戴在步流星头上，硬是把一根普通木头衬出了温润的玉质感。
周七在门口看呆了一瞬，才回过神把餐食放到桌上，转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步流星的胳膊引她到桌边坐下：“小心烫。”
桌底下，两条大黄狗正把脑袋埋进木碗里，呼哧呼哧地吃着肉汤泡饼子，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谢谢周小姐，你也快吃。”步流星眉眼弯弯地道了谢，低头一看两人的碗，便顺手端起自己那碗热气腾腾的瘦肉蛋花汤，不容分说地拨了一半倒进周七碗里。
周七碗里装的，其实是和桌下两条狗一模一样的硬饼子泡肉沫汤，而且周七碗里泡的还是带肥油的边角料肉沫，步流星碗里的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纯瘦肉汤。
见周七欲言又止，步流星抢在她前面开口，声音温柔：“我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的。”
周七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瘦肉和嫩蛋花，心里又软又酸。
步流星确实吃得像小猫一样少，按她自己的说法叫“少食多餐”。
为了把她养得圆润些，周七平日里总变着法子给她找零嘴，可每次买回来，步流星尝个一两口就说饱了，剩下的全被她笑眯眯地哄着喂进了周七嘴里。
周七舍不得逼她硬吃，只能隔三差五去镇上或找村里人换些新鲜吃食，只要见她愿意多张嘴尝上两口，周七这颗悬着的心就能踏实大半天。
“今儿村里有人娶亲，办喜酒，我得过去搭把手。”周七大口吃着步流星分给她的汤泡饼，抬眼温声问道，“你想跟我一块儿去凑个热闹，还是留在家里歇着？”
村里难得有这么多野猪肉见荤腥，趁着大伙儿都在，便正好把喜事一道办了。
成亲的是周七小时候的玩伴，虽说长大后算不上多亲密，但到底是一个村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幼时周七也没少吃过她们家的饭食。于情于理，再加上这回喜宴的肉本就是周七出的，她都得去帮个忙。
只是步流星被她捡回来到现在，村里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周七性子孤僻，越长大越不爱与人走动，平日里没事也没人会往她这偏僻的茅草屋跑。前些日子倒是有几个村里的小孩满山疯跑时，远远瞧见过坐在屋门口晒太阳的步流星。
山里的人们常年风吹日晒，个个生得粗犷结实，哪怕是男儿再娇也要干农活。
孩子们哪见过步流星这样肤若凝脂、宛若仙人的人？当下就跑回村里大喊，说周七家里藏了个天上下凡的“仙子夫郎”。
村里的大人们听了，只当是小孩子满嘴胡言乱语，毕竟周七也就在村里好一点，但是也是穷腿子，哪娶得起那样金贵的夫郎？
真正见过步流星的，其实只有紧挨着周七家住的两户邻居，但人家见步流星生得实在不凡，也懂分寸地从不过来打扰，连在外面都守口如瓶，只是偶尔会悄悄多送些红薯蔬菜过来给周七添菜。
周七放下筷子，目光柔和地落在步流星脸上。
她并没有把步流星藏起来不让见人的心思，步流星想去哪儿都行。
若是想跟她去吃席，她这一米九的大高个往步流星身边一站，断不会让任何人冲撞欺负了她去。
若是步流星喜静想留在家里，门外也有两条凶悍的大黄狗替她守着院门，绝不会有人不识趣。
“娶亲吗？”步流星眨了眨眼，顺口问了两句这儿娶夫郎的章程。
周七老老实实地比划着跟她解释，大抵也就是换身体面些的红衣裳，在堂前对着天地高堂相拜礼成，再请全村人热热闹闹吃上一顿席面。
步流星听完便歇了去瞧新鲜的心思。
她在现代时就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只因她这张脸生得太过惹眼，无论去哪儿凑热闹，最后往往自己反倒成了旁人围观的中心，久而久之便养成了避开人群的习惯。
如今到了这陌生的古代，跟村里人又素不相识，贸然露面实在不自在，在周七嘴里听个大概，也就当是随喜过了。
“周小姐，你去吧，我不去了。”步流星轻声婉拒。
话音刚落，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周七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也是，村里办的是喜事，周七大约是存了几分隐秘的心思，想带她一道去沾沾那成双成对的喜气，又或是单纯舍不得离开她半步。
见步流星不愿去，还一口一个疏离客气的“周小姐”，周七那张憨厚的脸上顿时有些黯然，却又什么都不敢多问，只闷闷地低头去收桌上的碗筷。
步流星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主动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了一下周七粗糙的衣袖，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冲她弯唇一笑：“外头人多，我脚还没好利索，走远了怕给你添乱。你安心去帮衬，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不过是指尖隔着布料的一点轻触，外加一句温软的“我在家等你”，周七原本耷拉下去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
那点子因为疏离而生出的黯然立刻烟消云散，她耳根微微泛红，重重点了点头，连洗碗的动作都变得轻快无比，又陪着步流星温声细语地说了好一会儿话，看吉时差不多了，才一步三回头地动身出了门。
目送周七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步流星脸上的浅笑才慢慢敛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的脚腕其实已经能缓慢走动了，现在屋里没人，正好做一会儿康复训练。
她没有去外头的泥地里走，脚上穿的是周七给她找来的布鞋，哪怕周七已经特意垫了软布，可步流星踩在院子凹凸不平的泥石地上还是觉得硌脚得厉害。
她便只扶着屋里的木桌边缘，一圈又一圈地慢慢挪步，走完十圈便在窗边坐下歇息片刻，望着窗外的远山出神。
这个不知名的古代，大约也就只有这未经雕琢的天然美景能入眼了。
除此之外，桩桩件件都透着不便。更何况如今的她一无身份、二无银钱、三无去处，前路茫茫，像有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步流星骨子里是个极其要强的人。在现代时，身边围绕着数不清的追求者，无论男女都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供着。
旁人总说凭着这张得天独厚的脸蛋，随便挑一个嫁了就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苦自己受累？
可她偏不信这个邪，她厌透了像桌上一盘精致菜肴似的被人肆意谈论，觊觎。
为了挣脱这层皮囊带来的桎梏，她硬是咬牙摸爬滚打了八年，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低头，愣是白手起家做起了自己的游戏公司。
直到她稳稳坐在谈判桌主位，外界提起她时，才终于不再是“那个被谁谁追求的大美人”，而是真正折服于她比美貌更耀眼的才华与手腕。
正因在名利场里历练过，又天生是个心思剔透的高敏感性子，步流星比谁都看得明白眼下的处境。
周七救她，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固然是因为周七本性纯良憨厚，但绝对也少不了她这张脸的缘故。
喜欢这种事，哪怕捂住了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周七看她时那滚烫又克制的眼神，洗手做羹汤时近乎虔诚的讨好，藏得再深，在步流星眼里也跟明晃晃写在脸上没两样。
可步流星对周七只有救命之恩的感激，并无半点男女或妻夫之间的绮念。
若是换作她在现代手握权势的时候，察觉到旁人有这份心思，她定会快刀斩乱麻，给足丰厚的报酬后干脆利落地划清界限，绝不拖泥带水。
但眼下时势逼人，她算来算去，要在这吃人的古代迈出第一步，还真离不开周七的庇护。
她太清楚自己这副皮囊在乱世或底层意味着什么了，连周七这样老实本分的山野猎户见了她都把持不住动了心，若是她孤身一人流落出去，没有半点自保之力，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自由天地，而是不是被贪婪的女人强行掳去，就是被心怀不轨的男人算计吞吃。
两相权衡之下，留在周七身边，反倒是眼下最安全的避风港。周七有打猎的真本事，又是村里难得频繁往返镇上的人，消息相对灵通。
最难得的是，周七性子老实，哪怕心里再喜欢她，也把她当成天上的明月般敬着、护着，从不敢做出半点越轨离谱的举动。
既要借周七的势安身立命，又不能真的把自己搭进去，步流星便只能在这中间小心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她不能和周七太亲近，总要不动声色地守着边界，绝不让周七越雷池一步。可当周七因为这份疏离而黯然神伤时，她又会适时地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甜头。
只要她不提离开，这点小小的甜头就足够让周七甘之如饴，乖乖听她的话。
虽然这般权衡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利用，但步流星并非忘恩负义的凉薄之人。
眼下家里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她都会主动分担，心里也早早盘算好了报恩的路子。
这女尊世界里女人们干的农耕、狩猎等重活，以她这副身子骨是万万扛不住的。
算下来，她能上手的，反倒是此地寻常夫郎们做的精细手艺活。
她打算先做些巧件攒下第一笔私房钱，等脚伤彻底痊愈了，再哄着周七带她去镇上摸摸底，顺道买些纸笔回来写下长远的章程。
她前几日旁敲侧击地问过，周七并不识字。
退一万步讲，就算以后被识字的人撞见，她还可以用俄文写计划，那高高低低连成一片的波浪线字母，落在这古人眼里，谁看了不说是在随手乱画呢？
正思忖间，远处的村落上方升起了袅袅炊烟。
山风吹拂过来，将村里祠堂广场上的锣鼓声，欢笑声与喜庆的吆喝声一并送进了这间偏僻的茅草屋。
那股子质朴又鲜活的人间烟火气，顺着敞开的木窗漫进来，打乱了步流星心头沉甸甸的思绪。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道喜声，步流星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被这纯粹的快乐氛围轻轻撞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真实的动容与羡慕。
她在窗边静静听了片刻，才重新扶着桌沿站起身，认认真真走完了剩下的五组康复训练。
待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步流星搬了张小木凳坐在屋门口，将那匹宝蓝色的细布铺在膝头，照着周七那件旧长衣的样式，一寸寸比划着裁剪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