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瑜知人不知》笑十一

3、珠玑交锋 清晨，

　　清晨，小枝早早地就去了百草堂，唯恐赵大夫又出门问诊去了。楼里只剩小玉一人，正对着那块素绫出神。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掌柜老周在门外通报：“婆婆，有客人求见。说是慕名而来，想买条消息。”
　　小玉眉梢微动。瑜知楼这半年门庭冷落，鲜少有生客上门，倒是这几天，来客颇为频繁了些。她把素绫收进暗匣，取过黑袍和白发，熟练地扮上。点上一炉香，推着轮椅来到屏风后坐定。
　　“请进来。”
　　门推开，来人三十岁上下，一身月白直裰，料子考究却无纹饰，腰间只挂了一块素面玉牌，手里捏着把折扇。他进门时微微欠身，笑得温文：“在下姓黄，做丝绸生意的。听闻婆婆这儿的消息最灵，特来求一条路。”
　　“黄老板客气。”屏风后，小玉声音苍老，语调平缓，“做什么路？”
　　“在下有一批货，上个月从南边运来，走到城郊被劫了。官府查了半月没有头绪，在下想请婆婆指点，这批货到底落在了谁手里。”来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小玉没有看银票。她隔着屏风，静静地打量了这人片刻。
　　这人坐得极稳。椅面只坐三分之一，脊背笔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头。看似随意，实则随时能起身。他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眼睛里却什么情绪都没有，那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打量一件需要拆解的物件。
　　小玉开口了，没接生意，反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黄老板这丝绸生意，做了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
　　“十来年的丝绸商，手上应该满是茧子才对。”小玉语气平淡，“缫丝、验货、搬匹头，哪样不磨手？可黄老板这双手，白净得很，虎口处倒是有一层薄茧。那是握刀磨出来的。”
　　来人的折扇停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来，脸上的笑意没变，却多了一丝兴味：“婆婆看人真准。在下小时候练过几年武。”
　　“练武的人走路，脚掌先着地，重心在前。”小玉继续说，“黄老板方才上楼，落脚无声，脚跟着地极轻。这不是练过几年的功夫，是常年摸爬滚打养出来的习惯。”
　　来人把折扇搁在膝上，不笑了，但也没有慌乱。他换了个坐姿，比方才放松了些，微微前倾：“婆婆这是，不打算做生意，打算审犯人？”
　　小玉没理他这句话，忽然把话头拐了个弯：“黄老板方才说，货是在城郊被劫的。城郊哪一段？什么时候的事？押货的有几个人？报官时怎么说的？”
　　来人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微微一顿，随即答：“城东三十里铺，上月十七。押货的六个人，报官时说对方有十几个人，蒙着面。”
　　“错了。”小玉端起茶盏，声音不疾不徐，“上月十七城东三十里铺确实出了一桩劫案，但被劫的是盐商，不是丝绸商。你连自己编的案子都记不熟，还敢上门来试？”
　　来人怔了一下，继而失笑。那笑里带了几分无奈，也带了几分被戳穿后并不恼怒的坦然。
　　“婆婆好记性。”他不再装了，坐直身子，目光也变了。方才那种闲散的商人做派一扫而空，眉宇间浮起一层冷淡的压迫感，“那本官换个问法——李泉那幅画的下落，婆婆查到了吗？”
　　小玉将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为李泉来的。”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李泉背后那位大人，老身想着也该露露脸了。”
　　“那婆婆就直说吧。”来人道。
　　小玉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反而话锋一转：“先别急。本官得知道跟谁在做买卖。大人贵姓？”
　　来人顿了一下：“免贵，姓皇甫。”
　　“皇甫。”小玉在嘴里品了品这个姓，忽然轻笑了一声，“近日京城里姓皇甫的官，可不太多。稽查司新上任的那位代理提督，好像也姓皇甫。”
　　来人没接话。屏风后的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小玉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每个字都砸得极准：“李泉一个穷书生，拿的是官铸局的银子。能调出官银的人不少，但能查到当铺账册、精准找到李泉，再把李泉推到本官面前的，范围就小得多。京城里查案的衙门有三家，但只有稽查司管商贾命案。稽查司现任代理提督，半年前刚上任，一上任就接手了永丰当铺的案子，查了半个月没查出动静，才有了借江湖人的眼睛探路这一出。大人，本官推得可对？”
　　屏风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来人站了起来，收起折扇，整了整衣袖，朝屏风方向微微颔首：“簪花婆婆，名不虚传。”
　　“皇甫大人过奖。”小玉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皇甫慕走到屏风前两步远，目光落在纱帘后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婆婆既然猜到了本官是谁，那本官也把话挑明。永丰当铺的案子，本官觉着蹊跷。现场被处理得太干净，看起来就是谋财害命，所有证据都对得上。但本官总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值钱的丢得太少。”皇甫慕道，“一个图财的贼，翻遍库房，连柜台上几方端砚都没拿。这不合理。除非他要找的东西，比那些端砚值钱得多。但库房清点下来，丢的几样东西加起来也就值个两三百两。这不像是能被灭口的数目。”
　　小玉听着，心里暗暗高看了这人一眼。换了旁人，案子查到“谋财害命”就该结案了。皇甫慕却能从一个不起眼的“丢得太少”里嗅出问题，这种敏感，像是猎手的本能。
　　“所以本官才借李泉的手找上瑜知楼。”皇甫慕接道，“本官想看看江湖上的人能从别的角度摸出什么门道来。没想到婆婆三天就推了个七八成。本官方才问婆婆怎么推出来的，婆婆还没答。”
　　“本官方才已经答过了。”小玉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对陈掌柜的推理出一一道出，但有意省略了素绫上梅花织印和前朝中宫那部分。
　　皇甫慕听完，沉吟片刻，忽然问：“婆婆方才说，陈掌柜把东西藏在了死当旧衣堆里。那块料子，婆婆看过了？”
　　小玉心里微微一紧。这人果然不好糊弄。她方才刻意没提素绫的样式和织印，只说“一块料子”。皇甫慕却直指核心，想知道料子本身是什么。
　　“看过了。”小玉不慌不忙地答，“成色不错，值几两银子。也难怪陈掌柜会贪。”
　　“只是成色不错？”
　　“大人想瞧实物？”小玉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本官手里确实有这么一块料子。但本官劝大人一句——这东西，眼下不能交到官府手里。”
　　“为何？”
　　“大人方才说，这案子查了半个月，现场干净得很，什么线索都没摸到。说明什么？说明对方的手脚极快，扫尾极净。这样的人，耳目不会少。料子若是进了稽查司，从入库到呈堂，经手的人少说七八个。消息一旦漏出去，让凶手知道东西已经落到官府手里，他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收手、远走高飞。到时候大人手里连这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皇甫慕盯着屏风看了两息，没说话。小玉知道他在权衡。
　　“东西留在老身手里，凶手不知道东西已经被翻出来了。他只知道陈掌柜死了，东西下落不明。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会回来找。只要他动，本官这边就能顺藤摸瓜。”小玉将茶盏放下，语气不急不缓，“所以这东西，本官暂且替大人收着。大人若想用，随时来取。但大张旗鼓地搬进稽查司，那是打草惊蛇。”
　　皇甫慕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了然。
　　“婆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不咸不淡，“本官若是硬要，倒显得本官不懂事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小玉这番话讲得漂亮，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不给。留底牌，拿捏主动权。换作旁人，皇甫慕早就不客气了。但此刻他非但没恼，反而觉得这老婆子确实有意思。他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的东西，人家三天就捏在手里了。若真逼她交出来，一来她未必肯，二来东西进了官府，以他目前对稽查司内部的掌控程度，确实不敢保证消息不透风。
　　“成。”皇甫慕收扇，话锋一转，“东西留在婆婆手里可以。但本官有个条件——这条线索，瑜知楼得继续帮本官追下去。”
　　“大人这是要瑜知楼替官府卖命？”小玉语气冷了几分，“瑜知楼做的是江湖买卖，一旦被人知道替稽查司办事，这招牌就砸了。往后谁还敢上门买消息？”
　　“婆婆误会了。”皇甫慕不慌不忙地坐下，折扇指了指桌上那张银票，“本官不是要瑜知楼替官府卖命。本官是来买消息的客人——出了银子，瑜知楼替本官查案，天经地义。至于这银子是谁出的，外头人不会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不紧不慢地说：“据本官所知，这半年瑜知楼在江湖上的名声是日渐稀落，接的单子也较从前少了近七八成，来买消息的老主顾走了大半。本官不知道这半年瑜知楼出了什么事，但本官知道，一个情报楼如果连客人都留不住，离关门也就不远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本官的银子是热的。婆婆不妨再想想。”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
　　小玉心里清楚，这人说的全是实情。师父死后，瑜知楼声誉大不如前，银钱确实吃紧。皇甫慕把这条摆上台面，等于拿捏住了瑜知楼的软肋。
　　“本官给的银子，可比市价高两成。”皇甫慕将银票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却极具分量，“婆婆不必急着答复。但本官提醒一句——这案子背后的势力，本官迟早能查到。婆婆若抢先一步帮本官把事情办了，银子赚了，招牌也不用砸。若等本官自己查明白了，那这单生意，瑜知楼可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小玉不动，只听见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慢饮了一口茶水。
　　“大人查得倒是仔细。”她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但依然端着架子，“可瑜知楼就算缺钱，也不至于什么钱都赚。”
　　“本官可是真心诚意，不会让您白干”皇甫慕道，“只要每查实一条线索，本官便额外追加银子，上不封顶。”皇甫慕也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茶汤，“但本官只有一个要求——查到的东西，先报给本官。至于瑜知楼怎么查、从哪查，本官一概不过问。”
　　小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人话说得客气，实际是拿银子买瑜知楼替他办事。但他说得也没错，瑜知楼如今正缺钱，送上门的买卖不做，难道等情报楼自己饿死？
　　“成交。”小玉语气松了几分，“但老身也有条件，大人这边查到的线索，也得跟瑜知楼通个气。买卖是双边的，大人不能只进不出。”
　　皇甫慕看了屏风一眼，忽然笑了。这老婆子，连讨价还价都要占个便宜。
　　“成。”他干脆利落地应了，“本官会派人暗中盯着赵大夫的药铺和当铺周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出没。婆婆这边若摸到新线索，随时让人送信。”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婆婆，上次李泉回来跟本官说，您端茶的手，不太像个老者。本官琢磨着，这瑜知楼里，怕是还有位年轻姑娘帮衬着吧？”
　　小玉指尖一紧。
　　皇甫慕推开门，迈步出去，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本官告辞。婆婆保重。”
　　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玉缓缓靠倒在轮椅上，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她看向桌上那一张张银票，沉默了良久。
　　这人，比她想的要难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