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瑜知人不知》笑十一

4、不敢再接的诊 小枝赶

　　小枝赶到西市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大街上的铺子一家家卸着门板，伙计提水扫地，泼出去的洗脸水在青石板上淌成一道一道的。
　　百草堂的门板却已经卸了两扇，小枝探头进去时，赵大夫正背对着门站在药柜前，左手拉开一只药屉，右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抖进药盘里称。
　　“赵大夫。”小枝站在柜台外，把竹篮搁在脚边，“我姐姐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人又不想出门，让我来描述症状抓几副药。”
　　赵大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把盘子里的药倒进牛皮纸，又去拉下一只药屉。他动作不快，指节粗大，抓药时手很稳。小枝描述症状时他就听着，偶尔问一句“夜里盗汗不盗汗”“吃凉的还是吃热的”，问完低头写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小枝趴在柜台上看他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赵大夫，我昨儿路过永丰当铺，门口还贴着封条。这都多少天了，官差怎么还没查完？”
　　赵大夫的笔尖在方子上顿了一下，没抬头：“官府的事，少打听。”
　　小枝“哦”了一声，不问了。她趴在柜台上，看赵大夫写完方子去抓药。药柜高至房梁，几百只小抽屉密密麻麻排上去，赵大夫踩着一只矮脚凳去够顶上的屉子，小枝的目光从药柜挪到他手上，忽然说：“赵大夫，您手怎么在抖？”
　　赵大夫正抓着一把茯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茯苓碎末从他指缝里簌簌掉下来。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从矮脚凳上下来，语气淡淡的：“没睡好。”
　　“您不会是也吓着了吧？”小枝把竹篮往柜台上提了提，声音故意压低了些，“我姐姐就是，听街坊说当铺死了人，连着两宿没睡好，非说夜里听见有动静。我就想问问您，这受了惊吓的毛病，是不是跟那当铺掌柜一个治法？开点安神的药就成了？”
　　赵大夫听到“跟当铺掌柜一个治法”几个字，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像被什么冒犯了似的，把秤砣往柜台上一搁：“胡扯。陈掌柜那病跟体虚是两码事，安神药要能治，我早治好了。”
　　小枝心里一跳，面上只作不解：“怎么两码事？不都是吓着了么？”
　　赵大夫张了张嘴，目光闪了闪，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弯腰把掉在柜台上的茯苓碎末拢进手心，扔进脚边的药渣桶，含糊道：“反正不一样。你姐姐那是体虚，养养就好。”说完转身去拉另一只药屉，不再看她。
　　小枝没追问，只叹了口气，靠在柜台上看他抓药：“那就好。我就怕她跟那掌柜似的，越病越重，到最后连大夫都治不好了。”
　　赵大夫的手在药屉铜环上停住了。他背对着小枝站了一会儿，肩膀慢慢塌下去，把药屉轻轻推回去，转过身来。柜台上的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他脸上那层疲倦清清楚楚。
　　“陈掌柜……”他开了个头，又停住，拿起柜台上那块抹布，把本来干净的台面擦了两下，才低声说下去，“我给他看了半个月。头几天只是夜里惊惧，后来白天也开始犯癔症。我最后一次去诊脉，他正对着空椅子说话，说什么‘你回去告诉他，东西不在我这儿了’。我问他跟谁说话，他猛地回头看我，眼神跟不认识我似的。”
　　他放下抹布，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开了安神方，他当着我的面把药泼了，说‘药里有人动手脚’。我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被病人这么疑。”
　　小枝没接话，只安安静静听着。赵大夫沉默了一小会儿，把已经包好的药包重新打开，又添了两味药，像找点事做，嘴里继续道：“我回来跟我徒弟说，这病我不治了，也不敢治了。”
　　小枝等他添完药，才轻声问：“那他到底是怎么了？”
　　赵大夫摇头，把药包重新系好，绳子勒得比方才紧：“官府说是谋财害命。可他家里人跟我说，他死前两天，白天也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门缝有人’，一会儿说‘东西还了就不来了’。他家里人以为他疯了，我却怀疑，他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可到底吓他的是什么，他自己不说，我也问不出来。”
　　他把药包推到小枝面前，忽然看了她一眼，像是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语气硬了几分：“行了，药拿回去按时煎。你姐姐那心口疼，别胡思乱想，越想越疼。”
　　小枝付了药钱，拎着药包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大夫忽然叫住她：“姑娘。”
　　小枝回头。
　　赵大夫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姐姐要是夜里睡不好，别让她一个人待着。这阵子街上不太平。”
　　小枝应了一声，出了门。
　　离开百草堂时，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小枝走到街口馄饨摊，要了碗鲜肉馄饨，在长条凳上坐下来准备吃顿早饭。
　　馄饨刚端上来，热气还没散，旁边就有人一屁股坐下：“李姐姐，来吃馄饨？”
　　谢无衣端着碗馄饨，药铺围裙还系在身上，头发上沾着几片碎叶子，像是刚从后院药堆里钻出来。
　　“你怎么不守着铺子，溜出来偷吃？”小枝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馄饨。
　　“什么叫偷吃？师父让我出来买陈皮的好不好？”谢无衣往馄饨里倒醋，倒完了才想起来问，“你吃不？”
　　小枝把自己碗往旁边挪了挪：“倒都倒了，还问什么。”
　　谢无衣嘿嘿一笑，吃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李姐姐，你方才是不是问我师父当铺的事了？”
　　小枝筷子一顿：“你听见了？”
　　“我在后头碾药，没全听见。”谢无衣又塞了个馄饨，腮帮子鼓鼓的，“不过我跟你说个事——我师父这两天心神不宁，老念叨‘那当铺掌柜的死不关我事’。昨儿还有个戴斗笠的来铺子里，问师父每日什么时候出诊、什么时候回来，问得可细了，问完就走，也不抓药。我师父说那人不像看病的，倒像来踩点的。”
　　小枝慢慢放下筷子：“戴斗笠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斗笠压得低。就记得左手虎口有块疤，嗓子哑得很。”谢无衣说着，忽然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李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人有问题？”
　　“我哪知道有没有问题。”小枝端起碗喝了口汤，不紧不慢地，“我就是觉得怪，一个不抓药的人上来就问大夫出诊时辰，换了你，你不怕？”
　　“怕啊。”谢无衣理直气壮地点头，“所以我师父说这两天就不出诊了，让我在铺子里守着。我正愁呢，他不出诊，我就得在铺子里守一整天，连出来买陈皮都得跑着去跑着回。李姐姐你要是有空，多来抓两回药呗，我也好多个人说话。”
　　小枝差点被馄饨汤呛着：“你师父是让你守铺子，不是让你和客人话家常。”
　　“那不一样，你是熟人。”谢无衣又像条小狗似得笑起来，往嘴里塞了个馄饨，“再说了，你姐姐那心口疼，多抓几副药总没坏处。我还能给你算便宜点。”
　　“你一个伙计，做得了主？”
　　“做不了。”谢无衣坦然道，“但我会跟师父说，李姐姐是老主顾，该让点利，照顾一下嘛。”
　　小枝搁下铜板站起来：“我走了。你回去跟你师父说，这两天出诊小心些，别一个人走夜路。”
　　谢无衣嘴里还塞着馄饨，含含糊糊地冲她摆手：“谢谢姐姐记挂。那姐姐慢走，下回还来啊。”
　　……
　　小枝回到瑜知楼，径直去了内室。小玉坐在窗下翻账册，听她进来，翻页的手没停：“赵大夫怎么说？”
　　小枝把竹篮搁在桌上，把赵大夫今天对她讲的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还补上馄饨摊上谢无衣的话。
　　小玉翻账册的手停了。她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忽然问：“赵大夫跟陈掌柜，谁先病？”
　　小枝一愣：“陈掌柜先病的，赵大夫是去给他看病的人。”
　　“赵大夫现在怕不怕？”
　　“怕。他说不治了，也不敢治了。”
　　小玉把账本推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个大夫，治不了病人，顶多不治了。他为什么‘不敢’？”
　　小枝想了想：“因为……他觉得陈掌柜死得不对劲？”
　　“他觉得不对劲，可他跟官府说了没有？”
　　“应该没有吧……毕竟他连跟我说都吞吞吐吐的。”
　　小玉放下茶盏，声音很平：“陈掌柜死前把药泼了，说药里有人动手脚。赵大夫是开药的人。换了你，你不害怕吗？”
　　小枝恍然道：“那他怕的就不是陈掌柜，而是有人会以为药是他动的手脚。”
　　“所以他不敢治，也不敢说。”小玉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斗笠人去问赵大夫出诊时辰，问完就走，不抓药。他是在看赵大夫什么时候不在铺子里。”
　　“斗笠人想翻药铺？”
　　“翻什么不知道。但赵大夫是个看病的大夫，药铺里除了药就是方子。至于陈掌柜死前跟他说了什么、他记了什么，那就全在铺子里了。”
　　小枝急了：“那咱们得提醒赵大夫。”
　　小玉看了她一眼：“你以什么身份去提醒？你姐姐心口疼的家属？”
　　小枝噎住了。
　　小玉把茶盏端起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等下就去百草堂后巷蹲着。什么都不用做，看那斗笠人什么时候来、往哪走。”
　　小枝应了，转身要走，小玉又叫住她：“等等。赵大夫刚刚跟你说的话，你再原样学一遍给我听，一个字不许改。”
　　小枝把赵大夫的话一字不差背了一遍。小玉听完，点了点头：“行。你方才说的那些，出了这个门，对谁都别提。”
　　“阿福也不说？”
　　“阿福那张嘴，半天能传遍半条街。”小玉把账册重新翻开，像是随口添了一句，“谢无衣倒是有意思。一个药铺伙计，师父心神不宁，他不劝师父宽心，跑来跟你一个抓药的姑娘说‘戴斗笠的来踩点’。”
　　小枝眨眨眼：“他就是嘴碎。”
　　小玉没接这话，低头翻了一页账册，笔尖在页脚勾了一下：“嘴碎的人，说闲话的时候最不设防。你下回见他，就多听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