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瑜知人不知》笑十一

2、绫罗暗语 翌日清

　　翌日清晨，西市开市的铜锣刚敲过三响，小枝便挎着个竹篮出了门。
　　她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活脱脱一个替家里跑腿采买的寻常姑娘。
　　永丰当铺门前，两道盖着朱红官印的封条交叉贴在门板上，两个衙役按着腰刀守在两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小枝凑过去，探头探脑地往门缝里张望了一眼，被衙役喝住：“干什么的？离远些！”
　　“官爷恕罪，民女就是好奇。”小枝缩了缩脖子，赔笑道，“这当铺出了什么事呀？前几日还开着的，我还说当个旧镯子呢。”
　　衙役见她模样老实，又是个姑娘家，语气松了些：“不该问的别问。当铺掌柜被人害了，库房也被翻了个底朝天。上头正查着呢。”
　　“杀了人呀？”小枝压低声音，满脸惊惧，“那……那贼人抓着没有？”
　　“抓着还轮得到你在这儿问？”衙役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少往这边凑。这案子邪性得很，库房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倒没丢多少，也不知那贼到底图的什么。”
　　小枝又讨了个没趣，退到一旁。
　　她站在街角，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眉头微蹙。官府的说法听着平平无奇——谋财害命。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当铺，库房里最值钱的东西没丢多少，那贼翻箱倒柜图什么？
　　她绕到后巷，左右看了看。巷子狭窄，堆着些破筐烂篓，一个人没有。她提气轻身，踩着墙根的杂物堆翻身跃了过去，落地时脚尖轻点，连片叶子都没惊动。
　　后院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瓷和旧纸，偶尔还能看到几滴暗褐色的印子。小枝贴着墙根摸进了库房，四下翻看了一遍，果然如衙役所说，货架上的贵重玉器、金银器虽然被动了位置，但大半还在。柜台上摆着几匹值钱的古墨和端砚，也原样放着。
　　她蹲在地上，一寸寸地摸地砖，敲墙砖，又把货架底部都检查了一遍。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小枝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泄气。
　　不过她忽然想起，昨晚睡前小玉曾和她提起，若库房没丢什么要紧东西，那贼翻库房就是假象。假象是给外人看的，真东西一定还在铺子里。但陈掌柜自己藏东西，不会藏在外人一定会仔细翻的地方。你去想，什么地方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没有人会真正去翻的。
　　小枝闭上眼，细细回想着刚刚已经搜找过的地方——货架上的东西官兵清点过，地砖撬过，柜台底下她也摸过了。忽然想起方才进来时，库房角落里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衣裳不曾在意。那是当铺收的死当旧物，当价太低没人赎，积年累月堆着，用麻绳捆了扔在角落。官兵显然翻过，麻绳被扯开，衣裳散了一地。
　　小枝立即来到旧衣堆，一件件翻看。都是些粗布旧袄、褪色的旧裙，扔在街上都没人捡。官兵翻得也不仔细，嫌脏，随便扒拉两下就丢在一边了。
　　她翻到最底下那件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件女人的旧夹袄，料子极粗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看起来和旁边那些破烂没什么两样。但仔细检查左边的袖口，却发现内侧有一截崭新的缝线。
　　小枝把夹袄翻正，凑近了看。袖口内侧有一道寸许长的缝口，用的是双回针——走一针回半针，正面看是普通的平针，翻过来看才能发现每一针都压着前一针的线头，牢不可破，硬拆能把布料绞烂。
　　她心头一跳，没带剪子，只能取下头上的簪子一点一点挑开那道缝线。线头拆开的瞬间，从夹层里掉出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轻飘飘落在地上。
　　是一块巴掌大的素绫，颜色极浅，近乎月白。小枝捡起来展开，对着透过破窗的日光看了看。料子极薄极密，比寻常绸缎细腻得多。边角处有一个极小的梅花形状的织印，用同色的丝线织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枝将素绫叠好揣进怀里，把夹袄原样扔回角落，翻身出了后墙。
　　日头已到正午，她走到街口馄饨铺时，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于是便拐进铺子，要了碗鲜肉馄饨，坐在长条凳上慢悠悠地吃。
　　“老板娘，您这馄饨馅儿真鲜。”小枝跟铺子老板娘搭话，“我头回来这条街，刚看那当铺门口贴着封条，出啥事了呀？”
　　老板娘是个圆脸妇人，一边往锅里下馄饨一边叹气：“作孽哟。陈掌柜这人其实不坏，就是有点贪，平日里收东西压价压得狠，可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前阵子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突然就病了，天天请郎中上门，药方子抓了一副又一副。谁想到没几天人就没了。”
　　小枝勺子一顿：“他病了多久？”
　　“少说也有十天半个月了。你说怪不怪，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病了，整天神神叨叨的，夜里也不敢一个人睡，请了好几个郎中都不顶用。”
　　小枝不动声色地问：“哪个郎中看的？我姐姐也总犯心口疼的毛病，想找个好大夫。”
　　“就前面拐角那家百草堂的赵大夫，这条街上的老郎中了，医术是好的。”老板娘往锅里撒了把葱花，“不过陈掌柜那病，赵大夫怕也是没法子，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赵大夫从陈家回来直摇头，说陈掌柜那脉象，是受了什么大惊吓，药石难医。”
　　小枝将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搁下铜板，顺着老板娘指的方向找到了百草堂。
　　铺子不大，药香扑鼻。柜台后站着个模样乖巧的少年，正低头称药，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这少年眉眼干净得像山泉水，笑起来弯弯的，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颗极浅的小痣，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看起来干净又讨喜。
　　“这位姐姐，抓点什么？”少年放下手里的药材，笑起来像条晒太阳的小狗。
　　“赵大夫在吗？我姐姐最近心口老疼，想请他看看。”
　　“师父出诊去了，得傍晚才回。”少年望了她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说，一脸神秘地突然凑近，“不过姐姐，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枝被他这副做贼似的模样弄得一愣，下意识凑了过去道，“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我看你面色发黄，眼下青黑，再听你说你姐姐心口疼……”少年顿了顿，一本正经地竖起两根手指，“我跟你讲，你家这毛病，多半是遗传。你姐姐心口疼，你以后心口也得疼。你俩得一块儿补。我这里有一味祖传的八珍汤，再加两钱黄芪，保管你们姐妹俩面色红润、活蹦乱跳。”
　　小枝：“…………”
　　她忍了忍，没忍住：“你不是药材郎？”
　　“正是。”谢无衣挺起胸膛。
　　“只会抓药就敢给人开祖传秘方？”
　　“我虽然资历浅，但天赋异禀。”谢无衣面不改色地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晒干的药材，往小枝面前推了推，“姐姐别不信，我师父都夸我认药准、抓药快。这包你拿着，回去泡水喝，不收你钱，就当交个朋友。下回你来抓药，记得找我——谢无衣，谢家的谢，衣食无忧的无衣。”
　　小枝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推销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了看那包药，又抬头看了看少年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嘴角抽了抽：“……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谢无衣。姐姐呢？”
　　“我姓李。”小枝把那包药推回去，“你这药我不能白拿。不过我姐姐的病确实要看，赵大夫回来你帮我说一声，我改日再来。”
　　“成。”谢无衣也不纠缠，又弯起小狗似的笑容，眼巴巴地目送她出门，“李姐姐慢走啊，八珍汤的事你再想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小枝走出药铺，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又低头称药去了，嘴里哼着小调，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低头看了看方才被他硬塞进竹篮里的那包药，摇头失笑。
　　倒是挺有意思一人。就是推销起来六亲不认，跟她姐姐小玉有得一拼。
　　回到瑜知楼，小枝径直去了内室。
　　小玉还坐在窗下，膝头摊着一本旧档，正拿朱笔勾画着什么。小枝也不兜圈子，一五一十将今日所见说了一遍。
　　“库房确实没丢什么要紧东西。官兵也翻过了，觉得没问题。”小枝从怀里掏出那块素绫，放在桌上，“但我翻了那堆死当的旧衣裳，在一件破夹袄的袖口里，发现了一道新缝的双回针。拆开之后，里面缝着这块料子。”
　　小玉接过素绫，对着窗外的天光展开。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在梅花织印上停了停，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渐渐蹙紧。
　　“陈掌柜死前半个月就病了，请了赵大夫上门，说是受了极大惊吓。”小枝在旁边坐下，“他一个开当铺的，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那样？”
　　小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素绫翻了个面，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织纹，才缓缓开口：“你说库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值钱的东西没少多少。这就有问题。一个贼，翻遍了库房，不拿值钱的，那他翻什么？”
　　“肯定是在找东西。”小枝答。
　　“那么找的是什么？”小玉手指点在素绫的梅花织印上“你看这个。陈掌柜提前把这块料子藏进了死当旧衣堆里，说明他知道有人要来拿。而且他怕那些人，怕到把东西藏好了还日夜惊惧，请了大夫。”
　　她将素绫放下，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能让一个当铺掌柜怕成这样的，那应该就是——他收了不该收的东西，但是又怕被对方发现丢了性命。”
　　小枝皱眉：“可如果他一开始就不想黑吃黑，为什么要把东西藏起来？”
　　“因为他贪。”小玉语气平淡，“对方把东西当死当放在他铺子里，当期短，当价低，意思就是‘暂时寄放，几天就来赎’。陈掌柜收了当，翻看东西时发现这块料子成色极好，起了贪念，把素绫抽出来藏进了旧袄里。他赌的是对方不会仔细验货。结果对方按期来赎，他交不出素绫，只能推说不知道、兴许是弄丢了。对方当时没发作，但走的时候一定留了狠话——比如‘若是让我发现你在骗我，你会付出代价’。”
　　小枝听到这里，接了下去：“所以他越想越怕，怕那些人回来找他麻烦，又不敢把东西还回去——还回去就等于承认自己偷偷拿了。他只能拖着，拖着拖着就病了。所以他受了惊吓，就是因为这个。”
　　“对。”小玉将素绫重新折好，“但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一定会回来查。可能就在陈掌柜死前那一两天，他们又来了——或者根本没走远，就在附近盯着。”
　　她看向小枝：“你方才说，赵大夫是从陈家回来之后直摇头，说陈掌柜受了惊吓。赵大夫去陈家出诊那天，陈掌柜跟他说了什么？”
　　“我只打听到陈掌柜病得不轻，具体说了什么，得当面问赵大夫。”
　　“那明日你再去趟百草堂。赵大夫给陈掌柜诊过脉，陈掌柜死前到底说了什么、慌成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小枝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竹篮里摸出那包药材，摇了摇手说：“对了，今天去药铺，那伙计硬塞给我的，说是八珍汤，补气血的。你身子虚，回头给你煎了喝点。”
　　小玉看了一眼那包药材，又看了看小枝头也不回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她叹了口气，重新打开匣子，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素绫上的梅花织印。
　　窗外日头偏西，她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笃，笃，笃。
　　那声音在安静的楼里，一下一下，像算盘珠子落在玉盘上。